罗震玉一听,当即垮下脸来,执拗道:“我不!我就去!天天在营里闷死了,日日不是喝酒便是打马吊,对着的都是那几张熟脸,我早就瞧腻了!再说了,有爹在,什么凶险能伤得到我?”
见玄鼋依旧没有松口,罗震玉缓了语气,讨好道:“爹,我听说开封府烟雨楼新到了个清倌人,色艺双绝,整个开封府的公子哥都挤着去听她唱曲儿,我早就想去看看了,你就带我去吧,好不好?”
看着儿子那张与早逝的爱妻极为相似的面容,玄鼋叹了口气道:“你这混小子,就知道贪玩!一个清倌人有什么好瞧的?等爹爹这厢事了,就派人把她接回营里,让你听个够,行不行?”
“不行——”罗震玉头摇成拨浪鼓,一步不退,“营里这都冷铁热枪的,哪是听曲儿的地方?爹,我保证,到了开封府,我一定乖乖的,不惹麻烦,就远远看一眼,听一曲,行不行?你就说行!”
玄鼋笑着长叹一声,转身走回案前,坐了下来,一言不发地又摆弄起他的龟甲和铜钱来。
“行不行啊爹!”罗震玉急得大叫。
“抓紧回去收拾东西!”玄鼋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他一眼,再次垂下头去。
罗震玉爆发出一阵雀跃的欢呼声,奔出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狐在野(五) 他——死—
烈日如焚, 烤得人心躁动,灼灼难安。
长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罗震玉瘫坐在晃动不已的车厢里,只觉得自己骨头都被烤得酥软, 直将化作一摊浓水淌下去。
又满灌了一大壶凉茶, 罗震玉听到身下的车轮发出平稳的辘辘声,终于是进了开封城。
罗震玉一把撩开车帏, 贪婪地将脑袋探出车窗, 深吸了一口气。只见街道两旁商铺林立,人流如织, 车马如龙,吆喝声、谈笑声此起彼伏,一派繁华热闹景象。
罗震玉马车的正前方便是带队的玄鼋。玄鼋脊背笔挺,气势沉猛, 只是一个背影, 便叫周遭行人不敢靠近,当真地上罗煞鬼,人间太岁神。
罗震玉眼里瞧着,心底暗道:爹之前还说得那般凶险, 又是抓叛贼,又是寻判官, 害得我白紧张了好几日。如今看来,这开封城太平得很,周遭的人都躲着爹爹走, 哪里有丁点儿危险呢?
正晃着腿兀自得意,忽然有一物自高处飘飘摇摇落下,恍然间如同一缕裁剪的月光。
罗震玉眼疾手快, 抬手一捞,竟是一方绣着白梅的纱帕。
那纱帕轻柔曼滑,嗅之暗香萦绕,一看便知是女子之物。
罗震玉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道旁小二楼的一扇花窗之内,正斜倚着一位女子。
那女子皮肤莹白,在烈日下竟泛着一层柔光,皓腕微微抬起,遮挡着那炽热的阳光。此刻,女子也正垂着头,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她有一双罕见的琥珀色眸子,光泽流转间,璀璨无匹。
四目相对。
罗震玉整个人都僵住了,几乎忘记了呼吸。他痴痴望着窗内人影,魂飞天外。
世间竟有如此美人!
他还未回过神,马车已缓缓前行,花窗与女子身影一闪而过。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从车窗外掠过,笔意风流,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烟雨楼。
* * *
烟雨楼前临着一条横贯街巷的排水沟。沟面不宽,仅丈余,沟上架着一块厚重的石板当作便桥。这条排水沟本作雨季排涝之用,只是近来连日骄阳似火,久旱无雨,沟底早已干涸龟裂,露出石板下半人高的桥洞,不时有乞丐流民蜷缩其中。
此时正是华灯初上,黑黢黢的桥洞处露出一双圆溜溜、亮晶晶的眼睛。
唐珠儿扮作小乞丐模样,可怜巴巴地缩在桥洞下,正百无聊赖地抠着一块麦饼上的霉斑。她已经在这里候了一个时辰,除了和麦饼上的斑斑点点较劲外,就是时不时抬起头,视线越过石板的边缘,瞅一眼人来人往的烟雨楼。
突然,唐珠儿目光一顿,只见一队劲装护卫簇拥着一名锦衣公子,正大摇大摆地朝烟雨楼走来。唐珠儿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画像,眯缝着眼一扫量,勾唇而笑。
罗震玉前脚才入烟雨楼,后脚便跟上了一名正叽里咕噜哼着歌的男子。男子衣料华丽,不似中原打扮,身上还萦绕着一股呛人的奇香。白生生的面孔上,两撇浓密的小胡子高高翘起,随着他嘴唇的翕动一上一下,整个人瞧着浮夸得紧。
唐珠儿一眼就认出了扮作西域商人的范凌舟,不由得轻嗤一声,只觉得这身打扮同这牛鼻子极为契合,相得益彰,惹人厌烦的劲头儿同那狐假虎威的罗震玉不相上下。
唐珠儿伸了个懒腰,施施然靠在干爽的石壁上。众人皆已粉墨登场,只待好戏上演。
果然,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烟雨楼内便突然传来一阵桌椅碰撞的脆响,紧接着是护卫的怒喝、兵器交击的铿锵声,还有男人气急败坏的怒骂声,闹得沸反盈天。街上的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纷纷围了过来,你推我挤地往烟雨楼门口凑,唐珠儿也趁机钻入八卦的人群,借着身形优势,一钻一耸间便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
只见方才还花团锦簇的烟雨楼此刻已经乱成一锅粥,桌椅倾翻,琼浆泼地,众人都瞠目结舌地仰起头,看着二楼大打出手的数人。
唐珠儿一眼就瞧见了被三名护卫围在中间的范凌舟,此刻他正左突右冲,如同狡黠的狸猫般在三人之间闪转腾挪,甚至还抽出空照着其中一人的侧脸狠狠招呼了一耳光。那耳光凌厉清脆,极为响亮的“啪”一声,惹得众人都下意识一缩脖子。
唐珠儿瞧得直乐,拍着巴掌笑了起来:“哈哈哈!狗咬狗,一嘴毛!”
见看热闹的小乞丐都敢这般侮辱自己,躲在侍卫身后的罗震玉嗷的一嗓子骂了出来:“废物,都是一帮废物!给小爷我打死他!”
他骂得唾沫横飞,却半点不敢上前,只是围着身旁的素衣佳人团团转,不时温言宽慰,生怕唐突了佳人。
佳人身如柳叶,簌簌发抖,惹得人万分怜惜。是以,楼下众人十之八九都放弃了围观刺激的打斗,眸光倒始终在佳人的脸上打转。
唐珠儿莫名有些气恼,瞅准看得最痴迷的几人的脚面,狠狠踩了上去。
当是时,楼上稀里哗啦,楼下舞舞扎扎,好不热闹。
就在这人声鼎沸的当界儿,楼上的缠斗陡然生变。
扮作西域胡商的范凌舟像是久战乏力,脚下一个踉跄,侧身露出明显破绽。为首那名护卫早就打得脑壳大痛,见范凌舟终于现了败状,心明眼亮间赶紧横刀直劈,寒刃擦着他的肩头划过,“嗤啦” 一声裂帛响,将那身华丽的西域锦袍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楼下围观的人群齐齐发出一声惊呼,罗震玉却看得抚掌大笑,得意忘形地拍着栏杆,大声道:“砍得好!砍得妙!赏!小爷重重有赏!”
他只顾着叫嚣逞能,却不料范凌舟忽然身形一拧,佯装被刀势逼得收不住脚,直直朝着他的方向扎过来。
罗震玉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血色 “唰” 地一下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别看玄鼋身手卓绝,纵横鹰巢十几年未有敌手,罗震玉却是手无缚鸡之力,丁点儿本事都没有。慌乱间,竟是毫无男儿气概地一把拽过身旁的素衣佳人挡在自己身前。
而晏回等的也正是这一刻。
她被罗震玉拽得一个趔趄,手足无措,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可藏在广袖中的手指却凝力一弹,一枚象牙棋子裹挟一阵劲风,精准无误地打在了罗震玉腿弯的委中穴上。
罗震玉却只觉腿弯一麻,两条腿瞬间便不听使唤了。他本就往后缩着身子,重心全在双腿上,此刻甫一失衡,整个人顿时像个被推倒的酒坛子,带着不容阻挡之势向后翻倒过去!罗震玉发出一声和晏回同样的惊声尖叫,双手在空中乱抓,却只捞到了晏回飘起来的裙角。那点薄纱根本承不住他的重量,下一瞬,他就倒翻出了雕花栏杆,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喊完,便大头朝下,直直地朝着楼下摔了下去。
楼下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挤得水泄不通的围观人群,此刻怪叫着四散躲开,空出了一大片地面,任由罗震玉先是狠狠拍在了桌上,又咕噜噜滚到地上。
众男儿方才热闹瞧得紧,此刻真遇上事儿,利益攸关,竟无一人敢上前。唯有一名脏兮兮的小乞丐,蹦蹦跳跳地凑了过去,煞有介事地在罗震玉的鼻前一探,用一种说不出是哭还是笑的声量巨大的嗓音喊道:“他——死——啦!杀——人——啦!”
作者有话说:
突然发现,长生观小队的成员们都是动物塑。珠儿是小猪,范凌舟是狐狸/苍蝇,楚庸是狗狗,那晏回呢=W=在线征集女主的动物塑!
第103章 狐在野(六) 我笑那偷油
“当啷”一声, 玄鼋手中的铜钱落在卦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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