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门最近的是一名身形挺拔的中年男子,眉眼周正,气息沉稳,望向赤狐的眼神带着不加掩饰的警惕与几分他看不懂的悲悯,正是楚庸。老道风玄子倚窗而坐,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双目半阖。听得动静,只抬眼扫了赤狐一眼,便得了令般起了身,捻着珠子踱出屋去。唐珠儿挨着晏回的座位,此刻正杏眼圆睁,死死钉在赤狐的脸上,似乎只要晏回微微颔首,她便能扑将而上,与对方斗到地老天荒。
晏回率先落座,抬手示意赤狐坐在对面的主位上,语气依旧无波无澜:“请。”
赤狐沉默片刻,终是抬手解下腰间的佩刀,放在身侧的地上,撩起衣摆落座。
这一个动作,便是卸下了大半的防备。众人见那赤狐行得坦诚,表情也松缓下来,唐珠儿更是一边打量他,一边吃起了蜜渍青梅。
范凌舟坐在晏回身侧,执起茶壶,给赤狐面前的茶盏斟满清茶,笑道:“首领既肯入观,便是信得过我等。纸鸢上的诗,匣中的狐首佩,我等都已看过,只是有一事不明,还望首领解惑。”
他抬眸,声音依旧冷硬:“但问无妨。”
范凌舟笑意未散,目光却沉沉落在赤狐身上:“我等只知你是鹰巢暗杀营第一人,一手追踪暗杀之术冠绝南北,却不知鹰巢为何要对你赶尽杀绝,甚至不惜将你的妻儿屠戮殆尽?”
一语毕,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唐珠儿刚塞入口中的梅子也不敢再嚼,只老老实实含着,任由那甜滋滋的蜜汁混着梅子的清酸,充溢了整个口腔。
握着茶盏的指尖骤然收紧,赤狐垂下眼帘,遮住眸底汹涌的恨意:“为了玄鼋(yuán)。”
晏回指尖轻叩案几的动作顿住,敖远供词中的内容浮于眼前。据说,赤狐与玄鼋,一为暗杀营左统领,一为刑讯营右统领,平级相争多年。此时,恰逢四营营主之位空悬,正是递补的关键节点。
赤狐继续哑声道:“鹰巢律令,凡入巢者,不得私结姻亲、私藏家眷。但凡婚育,家眷须终身受刑讯营监视。内子柔懦,畏见血光;稚子无辜,又岂能困于樊笼,沦为他人拿捏我的棋子。”
“所以,你将她们藏起来了。” 晏回缓缓开口,一语道破了他五年的小心翼翼与孤注一掷。
“是。”赤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抬起头来。他生得一张再寻常不过的面孔,眉峰平钝,唇形寡淡,无半分惹眼之处。正是那种混在三教九流的人堆里,也让人转瞬即忘之人。唯一双眸子生得格外不同,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扬,嵌在一张平庸无奇的面孔上,却偏偏生出了摄人心魄的威势。
晏回从那双眸子里,读出了某种她熟悉的东西——与曾经的她相同的,近乎疯狂的杀意。
作者有话说:
先跟读者宝宝们汇报一下,本文的正文只有七卷,现在已经是倒数第二个案子啦=W=
第101章 狐在野(四) 我知道——
满室俱静, 唯有案上茶烟袅袅。
赤狐继续道:“玄鼋与我同期入巢,自寻常死士至一营统领,相争十载,势同水火。三年前, 他不知用何种方法勘破我谷中藏着妻儿。鹰巢铁律, 私藏家眷便是叛巢死罪……”一抹猩红漫上眼角,赤狐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不曾泄出半分失态的悲戚, “只是他攥此把柄,始终秘而不宣。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他话说到此,便停了下来,抬眼扫过屋内众人,目光最终落回晏回身上。如果说玄鼋有长达两年的耐心, 那作为暗杀营统领的他来说, 自然也等得。他要等这个自恃魁首的女子追问,等对方露出急于求成的模样,那谈判的筹码便又能落回到自己手里。
可对方只是抬起指尖,轻叩案几:“他等的, 是你勘破‘地府判官’藏身之处的时机。”
赤狐瞳仁骤缩,直直地看向面前的女子。他藏得最深的底牌, 他连逃遁途中都未曾对任何人吐露半分的秘事,竟又被这女子轻而易举说准了。
鹰巢之中,并无女子立锥之地。因此数十年来, 他见过的女子,除却家中妻室,屈指可数。在他眼里, 女子便如柔弱藤蔓,需依附男子,方得攀援生长。是以,他的妻子至死都不知道,她的夫君是在为什么组织卖命,而她和孩子又是为什么枉付了卿卿性命。
可是面前的女子,无半分女子该有之娇怯,偏偏锋利如刀,沉静如岳,一眼便能洞穿人心,一言便可剖尽棋局,让他不得不生出忌惮之心。
“晏魁首当真洞若观火。”他溢出一丝苦笑,“数月前,蜮公亲下密令,着鹰巢各营追查地府判官踪迹,言明谁能锁定地府判官确切所在,空缺的四营营主之位,便归其所有。”
“于是,我携心腹追查半载,自济南府至江南,又自江南折返中原,终在半月前,勘破那传闻中的地府判官便隐于这浮戏山之中。”
“咔”的一声,嘎嘣脆的异响从唐珠儿口中发出。她死死瞪着赤狐,手已探向腰际,还不忘从嘴里啐出不小心咬碎的梅子核。
“你这走狗,我们好心收留你,你竟想恩将仇报!”唐珠儿心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究竟是没想明白,若是这赤狐没有先手,提前找到长生观的所在之地,又能如何放出纸鸢求援呢?
楚庸则是站起身踏前一步,将比他武功高出不知多少倍的唐珠儿挡在身后。
唯有晏回与范凌舟端坐不动,神色晏然,范凌舟甚至还悠悠哉哉地又给晏回满了一杯清茶。
赤狐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嘴上依旧桀骜道:“我的确是鹰巢遣来的走狗,晏魁首可是怕了?”
晏回微微一笑,将范凌舟给她新添的茶一饮而尽:“你既已查到我长生观藏身之地,本该立刻传信鹰巢,以作进身之阶,夺那营主之位……可你没有。非是你不愿,而是玄鼋先你一步,屠戮你的家人,坐实了你叛巢之罪。所以,就算你再将长生观的讯息报送上去,他也可以反咬你一口,说你暗中联络,意图反噬。如此,又有谁会信你呢?”
“嗷——”唐珠儿终于将口中酸涩的梅子核啐尽了,露出天真而夸张的笑脸,“我还以为你留了后路,没想到,是走投无路啊!”
“哼!”她抱起双臂,一边为自己用对了成语自得不已,一边扭过脸去不再看赤狐,“丧家之——之狐!”
——无知稚童!
赤狐被唐珠儿怼得心里着恼,又不想落了和女子幼童起冲突的口实,只得强忍下来,冷冷道:“我有你们从敖远嘴里,永远撬不出的内情;你们有我单枪匹马撼不动的实力。合则两利,分则两败。如今,那玄鼋早已闻风而动,在开封府外布下天罗地网,查到浮戏山来不过须臾之间,还望魁首尽快抉择。”
范凌舟闻言拊掌一笑:“好一个合则两利,那不知我们‘利’在何处?”
赤狐抬手,自怀中取出三卷以油布密裹的簿册,重重置于案上,却并未推过去,只按在自己手边。油布之上,暗褐色的血渍斑驳,显是贴身藏了许久,日夜不离。
“我知道——蜮公的真身。”
* * *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鹰巢刑讯营分堂。
玄鼋正襟危坐在铺着白虎皮的座椅上。此人身形魁梧,面色黝黑,棱角分明的大脸上,瞪着一双硕大的虎目,顾盼间凶相毕露,极是悍猛凶戾。与专司暗杀的赤狐相比,他的武功大开大合,势如山岳,鹰巢之中无人敢与之相敌,是为鹰巢冠绝。
此刻,他身体微微前倾,巨大的身躯在案几摆放的卦盘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只见他双手合握,闭目默祷,神态异常虔敬。半晌,掌心微扬,三枚铜钱铮然落于卦盘之中。
卦象已成。
玄鼋眯眼细辨,突然爆发出一阵声势磅礴的大笑,直震得屋瓦簌簌:“好!好一个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天意如此,天意如此啊!”
“赤狐那小贼,此刻大势已去,纵有滔天恨意,也动不了我分毫!”他笑得畅快,一掌拍在案上,竟将案角生生拍裂,气力骇人至极。
便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门被猛地推开了,一个脑袋探了进来。
“爹!儿子可算找到你了!”
那是一名未及弱冠的青年男子,面色白净,眉眼间依稀有几分玄鼋的轮廓,却少了玄鼋的悍戾凶气,多了几分养尊处优的骄纵傲慢,正是玄鼋的独子——罗震玉。
罗震玉几步便冲到案前,丝毫不惧玄鼋的威势,如同幼童般扯住玄鼋的衣袖,撒娇卖乖地晃了晃:“爹,孩儿听说你要带人去开封府,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玄鼋脸上的狂嚣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无奈的柔和,他抬手拍了拍罗震玉的手背,温声道:“玉儿,此番爹爹可不是游山玩水,是要抓那鹰巢叛贼,还要追查地府判官的踪迹,凶险得很,你留在营中,哪里也不许去。”
他一生杀伐狠戾,在鹰巢中说一不二,唯独对这独子罗震玉,疼宠得无以复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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