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又何曾诳过她呢?
自他自愿让位,将长生观魁首之位传于晏回,他便再也没有对她说过瞎话了。可她却似乎永远看不见他的真心。
他自认为已经表现得再明显不过了……可她为什么,就是不懂呢?
还要他怎么说呢?难不成,真的要直眉杵眼地问她一句:同行数载,你到底对我有没有分毫情意?
无数次,这句话都憋在牙关背后,只要唇齿微动,就能脱口而出。而无数次,范凌舟都忍住了。
说到底,是他怕了。
怕这数年的相偎相伴,无非是水中月镜中花;怕这数年的倾心相许,无非是自作多情一厢情愿;怕自己猜度的这般结局,被心悦之人亲口说出,彻底断了自欺欺人的资格。
他怕死了。
烛火突然跳了一下,映得那道剪影微微侧过身,似乎看向了他所在的位置。范凌舟猛地屏住呼吸,僵立了半晌,才发现只是风动帘影,月扰春风。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俯身将那包首饰放在阶下,悄无声息地转身走了。
西厢的院门重又合拢,那看尽千年离愁的月亮缓缓爬上窗棂,向着屋内张望。菱花镜前的女子还擎着螺子黛,却久久未动。半晌,唇齿间溢出一声轻而又轻的叹,风一吹,便散了。
* * *
万历十四年暮春,周王府牡丹圃内已是花潮如海。魏紫花瓣如扇,层层叠叠,瓣边泛着柔润的紫光,垂坠之处若墨色淋漓,绽放得极为酣畅。姚黄花苞如鎏金小盏,初开为鹅黄,温润柔和;盛开为赤金,瓣如着蜡,绚丽无匹。更有童子面、二乔、白雪塔等珍稀花种,当真姹紫嫣红,万花争春!
风过处,粉紫、莹白的花瓣簌簌落下,一部分积在廊下阶前,软绵如毯;另有新落的花瓣,被王府的宫人收集采撷,撒入后院中央的琼池之中,琼池顿时化作花开不败的芳甸,花瓣之多竟是连水面都看不见了。池中金鳞红鲤早被花香引动,纷纷摆尾游来。或是在水中衔花而游,或是钻进花瓣堆中,只露个艳红的脑袋。牡丹乃花中之王,锦鲤为池中之灵,今日倒是相得益彰,引得廊下贵女们连连掩唇轻笑。
而圃中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圃心高台上那株百年魏紫。其花型硕大,瓣层数十重,浓紫如染檀,恰如妃子醉颜酡。花心处晕着一抹金黄,微风拂过,花影摇曳,竟如美人起舞,顾盼生姿。众人皆踮脚仰面,争相一睹百年魏紫之神韵。而此时,温解忧与宋山君也正立于人群之中。
温解忧着一身月白色暗纹罗裙,外罩一件水绿绣兰草比甲,鬓边只插一支素银簪,清雅娴静;宋山君则着一身石榴红窄袖罗裙,腰束蹀躞带,衬得身姿挺拔,英气逼人。
宋山君怕解忧被往来的仆役和贵女挤着,特意侧身挡在她身前,替她隔开人流。温解忧则得以仰头观望高台之上的魏紫,轻声赞叹道:“虽历百年风雨,仍能开得这般酣畅,当真花中之王。”
话音才落,宋山君还未及回话,便听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如蚊蚋般钻入耳中。
“你瞧那温二小姐,竟还有闲情雅致品评牡丹呢!”团扇半掩着红唇,声音压得极低,却精准地飘到两人耳中,“我若是她啊,闺誉尽毁,又被退婚,只怕会羞得不敢出门呢!”
“可不是,听说是顾老爷子亲自出手,斩断了她与顾大公子的红线呢!”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觉得顾指挥使做得对。你瞧这温二,捅了泼天的娄子却还跟没事儿人似的,打扮得花枝招展来参加诗会呢!哎……也不知心里惦记着哪家的公子……”
“惦记又有何用,就她那名声,哪家公子敢要呢?”
宋山君听得怒火中烧,手臂一扬,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欲朝着那几个碎嘴子招呼过去,却不妨被温解忧轻轻按住了手腕。
“钱三小姐,唐五小姐”,”温解忧缓缓回身,深吸一口气,目光澄净,沉声道:“《女诫》有训,妇德尚静,妇行尚端。今日周王设牡丹雅集,原是为赏名花风骨、论诗文雅趣,诸位终日耽于私议他人闺事,岂不有负此宴初心?”
“牡丹为花中君子,以贞骨凌霜、不附流俗立世;诸位为名门淑女,当守静正之操,端严自持,方不负簪缨世家之誉。何至背后絮语,失了大家风范?”
宋山君一怔,平日里温柔寡言的解忧,今日竟有如此酣畅淋漓,挥斥方遒之举,她恨不得鼓掌称快,可又生怕丢了好友的面子,便学着解忧的样子,高高扬起下颌,从容而威严地注视着钱三和唐五。
二女着实没想到,名声被踩到泥淖中的温解忧,不仅没有掩面跑走,竟然还敢引经据典的回怼,声量颇大,引得众贵女纷纷侧目,倒把自己二人弄得没脸,一时语塞,皆涨红了脸,拼命思考如何反击。
可惜,机会终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想要反击之时才临时抱佛脚,便只有望“骂”兴叹的份儿了。不待二女琢磨出还击的法子,却听到一清俊男声由远及近而来。
“牡丹艳冠群芳,不因风吹雨打失其色;君子立身于世,岂为市井流言改其行。温小姐所言甚是,韩清佩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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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锦帐贼(十一) 天可怜见,
撩人的春风里, 温解忧就这样怔在当场。
她无须回头,便早已在脑海中描摹出他的模样:一件打理得极熨帖的青布直裰,腰间系着素银带,玉簪束发, 眉眼间总是带着温和笑意, 如同清明雨后暗暗拔节的竹。去年曲江宴上遥遥一望,他也是那般立于垂丝海棠下, 明明周遭喧嚣, 却自成一方静谧天地。
她想回头,脖颈却似被无形的线牵着, 僵硬得动弹不得。方才面对钱、唐二女的冷语,她早已在心中演练过千百回应对的措辞,可韩清的突然出现,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 引动涟漪万千, 有羞有喜。
羞的是韩清才递了庚帖,竟不顾避嫌,当众为自己撑腰;喜的是他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坦荡,全然不顾旁人的眼光。
看着好友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宋山君也是心头暗喜,正欲开口, 却听廊外忽传内侍清亮的唱喏:“周王殿下驾到——”
一时间,喧闹的牡丹花圃瞬时静穆。众官员忙整冠敛衽,命妇们亦扶紧侍女手臂, 齐齐转身面向廊下。众人垂首躬身,拜伏于地,齐声道:“臣(民)等参见周王殿下, 千岁千岁千千岁!”
只见周王朱肃溱身着织金盘龙常服,头戴乌纱翼善冠,缓步而来,抬手虚扶:“诸卿免礼。今日雅集,只为赏牡丹、论诗文,不必拘礼。”
周王年近不惑,颔下三绺墨须梳理得整整齐齐,面容颇为慈蔼。他显然没有听到方才牡丹花圃内的冲突,在众人的簇拥下,向着栽种着百年魏紫的高台行去。
宋山君只是遥遥瞧了一眼,便迅速移回了目光,趁着众人起身不备之际,悄悄拽了拽韩清的袖子,将他引到廊边僻静的太湖石旁。
在这个位置,既能挡住二人的身形,?能近水楼台先得月,观察到长廊和花圃中的情形,可谓“兵家必争之地”。宋山君默默在心中夸赞了一下自己,清了清嗓子,仰头对韩清道:“你就是韩同知府上的韩公子吧?我是解忧的手帕交——宋山君。”
“韩清韩文鲸见过宋姑娘。”韩清的反应极是从容,似乎宋山君的莽撞之举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宋姑娘找我,可是有温小姐的吩咐?”
宋山君笑着向温解忧的方向瞟了一眼,只见温解忧还犹自面红耳赤,不断以团扇遮掩,佯作赏花之态。“吩咐倒是没有,我家解忧是知礼的,今日之事皆为我宋山君个人之举,你日后可不得埋怨解忧哦!”说到后半句,宋山君的语气以暗含威胁之意。
“韩清遵命,宋姑娘但问无妨。”
宋山君有些讶异地打量了一下韩清,没想到自己的无礼之举,对方竟全然接受,内心对这人的评价?兀自高了几分:“长话短说,我只有三问,其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对我家解忧,究竟存了几分真心?”
韩清闻言先是一怔,继而低眉浅笑:“韩清对温小姐,自去年曲江宴上一见倾心,便未曾忘怀。此番递上庚帖,绝非一时兴起,纵有满城蜚语,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其二,韩公子言之凿凿,君子立身于世,岂为市井流言改其行。只是不知韩府长辈,是否也是这般思量?”
韩清微微颔首,语气更为笃定道:“家父家母素性通达,常言‘识人不以耳眼,而以心辨之’,温小姐此番突遭横祸,二老闻之,非但无半分异议,反赞其品性端方、有林下之风,催我早日登门纳采。是以,在下对温小姐之真心,亦是家中二老对温小姐之挂记。”
宋山君微微一笑,明亮的双眸直直盯在韩清脸上:“如此,我便只剩最后一问了。我家解忧父亲乃布政使右使,而令尊不过五品同知,两家门第相差悬殊。解忧这边厢才被顾家退婚,你那边厢便急急送了庚帖,莫非是看中了温家的权势,想借此攀附,为自己的仕途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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