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解忧蜷在窗边的美人榻上,呆呆地望着窗外的晚玉兰,半晌蹦出一句:“这花儿……倒是比人还有韧性……”


    话音才落,青石板上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噼里啪啦炸雷一般,期间混杂着少女断断续续的呼唤声:“小姐……您慢点儿……穗儿……实在跟不上了……”


    始终呆愣静默的温解忧闻言,眸光晃了晃,似是终于回过神,倏地站起身来。


    下一瞬,闺房的竹帘被“哗啦”一声掀开,多日未见的宋山君便扑了进来。她额角沁着薄汗,手里还提着一个描金食盒,大踏步地走进步,看到温解忧之时却停下了步子。


    这位威名传遍开封府的将门虎女,脸上露出罕见地踯躅之色。


    “解忧……你……你受苦了……”


    她将食盒放在桌上,急火火地打开来,一层层摊在桌面上,嘴中不住念叨:“都怪我爹,自己当缩头乌龟不说,还把我锁在朱仙镇的庄子里,陪他当小乌龟!若不是陈医婆带了你的信儿,我真能把整个庄子给燎了!”


    “这些日子我学乖了,做小伏低,背《女诫》、抄《心经》,我爹这才松了口,撤了我的禁足。这不,今儿天不亮我就牵了马,从庄子后门溜出来,一路快马加鞭往城里赶,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宋山君啰啰嗦嗦半天,抬头瞅了眼温解忧,见对方还婷婷站着,没有言语,不由得噎了一下,从食盒拿出一块糕点,小声道:“解忧,这个香芝麻油玫瑰千层松子……你……你尝一口不?”


    温解忧噗嗤一声笑了,明明是朱仙镇有名的“香油芝麻松子玫瑰千层酥”,倒让宋山君说得乱七八糟,让人不禁莞尔。可笑纹只是急促地在面上颤了一下,眼圈儿却随之倏地红了。


    温解忧赶紧用帕子捂住脸,帕子后传来她断断续续地抽噎:“山君……我以为……你也不管我了……”


    宋山君闻言,只觉温解忧的话语如同一道重重的巴掌扇在自己脸上,心中又疼又悔,咬牙赌咒道:“我宋山君若有半分不管你的心思,便叫我以后练剑剑断、骑马马惊,吃千层酥全掉渣!”最后一字说完,眼泪已是流了满脸。


    这时,紧赶慢赶跑进屋来的穗儿,一边扶着门框大喘气,一边替自家小姐言语道:“温姑娘,这……这件事……当……当真不怪小姐,穗儿瞧得……真真的!小姐对温姑娘的情谊……也是真真的!”


    ——穗儿对小姐的忠心也是真真的!


    穗儿自己心里填补了一句。


    主仆三人头挨着头,肩并着肩,痛痛快快的哭了一会子,方才在宋山君的强烈要求下,止住了哭泣,一人拿了一块香油芝麻松子玫瑰千层酥吃了起来。


    说来也是奇怪,这甜滋滋香喷喷热乎乎的糕点一下口,无论是胃里的空缺还是心里的焦躁,似乎都被奇迹般地抚平了,三人的脸上也逐渐有了笑意。


    温解忧挑了一块厚实的,用帕子包了,给青黛留好,方才开口道:“山君,顾家退庚帖的事,你听说了吧?我原以为自己会碍于面子,难过上一阵,可听到消息时,心里竟只有<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只是往后,我便成为众人口中被夫家弃如敝履的女子了……咱俩玩得这么好,怕是会耽误你……”


    “呸呸呸!”宋山君气得啐了起来,“那顾家父子是什么大耗子小乌龟,值得你难过一场!要我说,这婚退得好,退得妙,倒是省得日后我去他家再闹上一场!那些背后嚼舌根的烂肚肠长舌妇,自己日子过得不如意,才盯着别人的事说三道四!你温解忧是谁!是布政使家的二小姐,求娶的人怕是要排到京城去!”


    温解忧柔柔地笑了,将手掌缓缓覆在好友气得发抖的手背上,二人相视一笑。


    宋山君正往嘴里塞着千层酥,突然一拍大腿,道:“对了!差点忘了正事!周王府马上要办牡丹诗会了,全开封的贵女都收到请柬了,咱们一道去!”


    陈医婆当日的推论言犹在耳,那些导致自己和解忧昏聩不醒的香料正是来自这周王府,她倒要瞧瞧,这周王府里藏着什么牛鬼蛇神,日日思量着那些污人名声的腌臜事!可这种事儿她不愿对性子柔弱的解忧直言,不如自己一力担了,待手刃了那贼子,替解忧报了仇,再同她赔罪便是。


    “周王府?”温解忧咬了咬下唇,摇头道:“我……还是不去了吧。如今我这般境况,去了反倒惹人注目,万一有人说些难听的……”


    “我本来也是这般想的,”宋山君从温解忧的掌下抽出手来,反覆在温解忧的手背上,“可是凭什么呢?凭什么咱们要像过街老鼠般躲躲藏藏?咱们偏去,就去!让顾家那小子瞧瞧,让全开封的人瞧瞧,你温解忧行得正坐得端,半点亏心事没做,凭什么躲在家里?咱们穿最鲜亮的衣裳,戴最时兴的头面,大大方方地去,谁要是敢嚼舌根,我就把他的舌头拔下来喂狗!”


    看着宋山君被义愤激得红彤彤的桃花面,温解忧心头一暖,眼圈儿又不自觉地红了。她一向没有主见,遇到事情总是下意识寻山君拿个主意。那次独自去浮戏山上寻长生观,已是她此生做过最为大逆不道之举。


    可这次,她生怕拖累山君,误了她未来可能的婚事,又欲摇头拒绝,院外却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竟是青黛上气不接下气地冲了进来。


    “小姐,小姐,不好了,也……也不是不好,太好了!”


    听青黛说得驴唇不对马嘴,温解忧好脾气地微微一笑,托着帕子里的糕点,正欲递过去,却听青黛急吼吼道:“小姐,方才府外有人送来了庚帖,老爷夫人已经收下了!”


    “什么!”温解忧和宋山君皆是一怔,异口同声道。


    温解忧声音都在发颤:“是谁……谁家的公子?”她心里乱糟糟的,只盼着不是什么趋炎附势的人家,更怕父亲为了家族颜面,随便将她许配出去。


    “是……是同知韩大人家里的二公子,韩清!韩清啊小姐!”青黛兴奋地搓手道。实在是无巧不成书,想吃冰就下雹子,她如何不知自家小姐对韩二公子的心思,此刻除了替小姐由衷高兴,她实在是想不出其他的选择。


    闻言,“啪嗒”一声,温解忧帕子里的千层酥应声掉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跟大家提前告知一件事:为了能够在入V后再蹭几个榜单,本文的番外可能会多些几篇。不过我还是会坚持免费到正文完结的,但是番外就会入V申榜啦,希望大家理解。这段时间看着自己的留存率越来越低,也是比较着急……还是希望能争取更多的曝光量吧TAT可能自己真的看不出自己文的问题,目前我没有找出这篇文这么凉的原因,还请大家多提提意见,让我能再提高提高


    第86章 锦帐贼(十) 同行数载,


    朱漆角门“吱呀”一声向内打开一道窄缝,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弓着腰挤了进来。


    王府侍卫不耐烦地瞅了他一眼,嘟囔道:“这边走,跟紧了!”


    “劳烦小哥了,劳烦小哥了!”老人一叠声地讨好着引路的侍卫, 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经过垂花门, 再穿过一段冗长曲折的游廊,周王府的西厢便近在眼前。


    “这就是了。”侍卫抬手一指。


    老人笑得更谄媚了些, 从袖筒里摸出个油布包, 指尖抖着拆开,露出里面裹着的散碎银子, 小心翼翼地塞进侍卫手里,压低声音道:“小哥辛苦,这点碎银您拿去买杯茶喝,不成敬意, 不成敬意!”


    侍卫随手掂了掂, 撇了下嘴,脸上的不耐烦终究淡了些:“算你懂事,玉梨班的姑娘们都在里头了,送完东西就抓紧出来, 别在王府里瞎逛,要是被巡夜的撞见, 打断你的腿!”


    他呵斥恐吓了一番,便转身走了,留下老人孤身一人立在光影昏暗处。


    老人皱缩如山核桃的脸上浮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竟是范凌舟。眼瞧着四下无人,他直起佝偻的后背,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步入西厢的跨院之中。


    院外飘来的牡丹花香混着淡淡的松烟墨气扑面而来。那是晏回惯常用的墨香,脂粉气都压不住。屋内只点了两盏羊角灯,光线昏柔如春水,烛火摇曳中,临窗的妆台前立着一道纤细的剪影。


    女子正对着菱花镜,指尖捏着一支螺子黛,细细地描着眉。她的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肩头,随着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如同湖面一圈圈漾开的涟漪。


    范凌舟脸上的笑意缓缓敛了,脚步也停了下来,只静静凝着那一道剪影。


    那冰冷而修长的手指,数日前还曾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划过。范凌舟的喉结颤了颤,无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唾液。


    他自小便长了一张俏生生混不吝的脸,遇人自带三分笑,眉里常含四月春,是以什么话让他顶着这张脸说出来,都带着几许半真半假的情意。


    晏回自然也是这般想他的吧?便是他说破了天,卖尽了好,也只当他是随口而出的玩笑话,没有半分真心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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