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妾身……”崔玉容哆嗦得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鲁秉添直起身子,施施然地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盐晶,又猛地折下身,黑黢黢的眼睛死死盯着崔玉容的脸,抬起食指,缓缓道:“嘘——”


    崔玉容瘫在地上,喉咙里腥甜翻涌。她如何不懂鲁秉添那声“嘘”后隐藏的意思,那是让她用沉默换自己和自己一家子的性命。


    那夜之后,崔玉容生了一场大病,而镇子上则渐渐流传起了盐娘娘的传说。先是卖菜的王婶子说,夜里看见白衣女子抱着婴孩在井边哭;再是药铺的陈大夫说,有个产妇梦见盐娘娘托梦,说“不配为母者当去”。传说甚嚣尘上,最终竟言之凿凿地成了真。


    崔玉容知道,这是鲁秉添买通了人,可她能做的也只有蜷在被窝里,日日夜夜地数着腕间的佛珠,昏天黑地。


    与崔玉容的惊惧交加不同,邵老夫人却像捡了金元宝似的高兴。她命人在盐井上方盖了座价值连城的小庙,将数以千万计的贝壳打碎,融混在泥浆之中,再烧制成砖,最终垒建成庙,在太阳下晃得人眼晕。


    老夫人每日清晨去上香,回来时嘴角都挂着笑,她说盐娘娘保佑着鲁氏一族,锦衣玉食,可享万世太平。


    后来的妾室们,倒像约好了似的。子衿有了身子才三个月,鲁秉添就嫌她说话吵;春露的肚子刚显怀,他又说她走路没规矩……崔玉容在廊下看着,她们以安胎为由被请进娘娘庙,便再也没有出来。而她,则要在鲁秉添的逼迫下,下到废弃的盐井之中,抱走她们刚刚诞下的孩子。


    每一个夜晚,她都能听到那声阴恻恻的“嘘”,如芒刺背,如影随形。


    盐娘娘,这个由鲁秉添和邵老夫人塑造出来的邪神,似乎真的躲藏在可怖的小庙里,让这母子俩过上了顺风顺水的日子。鲁秉添有了完美的理由频繁更换妾室,也不必用金银打发;邵老夫人守住了她儿子的心,亦守住了鲁府偌大的家业不被别有用心的妾室占据。


    而被困在盐井之下的,似乎只有无法安眠的崔玉容,和那些日夜哭泣的妾室们的冤魂。


    而楚怜,则是击垮崔玉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是那般温柔澄净的女子,丝毫没有尊卑有别的疏离,时不时地钻到她冷清的卧房里陪她聊天。崔玉容下意识地疏远着她,绷着嘴角,冷着脸,三天一小骂,五天一大骂。楚怜却一概喏喏地受了,更小心翼翼地亲近着她。


    “这院儿里只有妾身和姊姊两个苦命女子,与姊姊隔得近些,便不觉得怕了。”


    她的心终究是肉做的,冷不防,便软了。


    她还记得那日,她与楚怜在廊下坐着,楚怜携起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腹部,轻声道:“妾身自小是兄长带大的,做梦都想有个姊姊。妾身运气好,虽没嫁个如意郎君,却在府里遇到了姊姊。玉容姊姊若是不嫌弃,就给妾身的孩子取个乳名吧!”


    崔玉容只觉一柄利刃当胸穿过,半晌没透过气来,她最怕的事情,终于要发生了。


    作者有话说:


    真相终于揭晓,大家能够原谅大夫人吗?周六周日不更新哦宝子们


    第13章 盐娘娘(十三) 剖开的血肉之中,崔玉……


    崔玉容面色剧变,倏地起身,便往鲁秉添的书房奔去。她知道自己救不了任何人,但这一次,她想试一试。


    她动作太急,把楚怜吓了一跳,只来得及在后面踮着脚喊:“姊姊,我还给你带了无忧草的种子……”


    未说完的话语飘在空中,风一吹,便散了。


    那日,崔玉容在鲁秉添的房里求了很久。鲁秉添的表情颇为玩味,他想不通一向冷心冷情的崔玉容,怎会如此看重一个妾室的生死。他笑着撇了撇嘴,应承道:“夫人且宽心,这怜儿温柔熨帖,恪守妇道,盐娘娘暂且……不会收她。”


    崔玉容强忍恶心,抓着鲁秉添冷涔涔的衣角,叩头不迭。


    然而,崔玉容却忘了,决定楚怜生死的,从来不是盐娘娘。


    当夜,楚怜便被灌服了少量曼陀罗花的药汁,送入了娘娘庙中。崔玉容只得再次求告于鲁秉添,得到的答案却是:老夫人瞧着怜儿不喜,暂且将她关进娘娘庙,避避风头。


    崔玉容不想信,但也不得不信。她夜夜都会偷偷溜到小庙处,将耳朵紧紧贴在紧闭的门扉上,妄图听到庙里一丝一毫的声息。她似乎听到了女子因腹部隆起而日渐沉重的喘息声,她看到老夫人会时不时地捧着汤药走进庙里,崔玉容确信,怜儿还活着,她可怜的妹妹……还活着。


    数月过去,雨水渐多,淋淋漓漓,似乎一辈子都不会停。那日的子时,老夫人传话让她去娘娘庙。


    “你知道该如何做。”


    闻言,崔玉容的指甲掐进掌心。这几个月里,她早把娘娘庙的每块砖缝都摸熟了,即便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雨夜,她也能摸索着打开门,点亮提前摆放在庙中的灯笼。


    明明灭灭的火光间,神龛中的盐娘娘金身笑得狰狞。


    崔玉容膝盖打着晃,一步一个踉跄地爬入那废弃的盐井之中。


    在井底不断上涨的积水中,她寻到了她日思夜想的楚怜。那血腥的场景让她手腕一颤,火把掉在污水中,闪动了两下便熄灭了。


    她匍匐着爬到楚怜身边,手掌被凝结的盐晶剐得鲜血淋漓,她却毫无所觉。她颤抖着去触碰楚怜的脸,尚有余温,心脏却再也没有力气跳动。剖开的血肉之中,崔玉容注意到有个皱巴巴的小脑袋,正闭着眼拼命吸气,发出细弱的哭嚎。


    是孩子,楚怜的孩子。


    她脱了外袍裹住她,孩子的哭声被雨声盖住,她只能凭体温确认孩子还活着。爬到井口时,她眼前一黑,几乎栽进泥里,却死死护着怀里的小身子。孩子放声哭了起来,针扎般刺入她的耳朵,形成可怖的回响。


    ——玉容姊姊若是不嫌弃,就给妾身的孩子取个乳名吧!


    “阿念……你叫阿念。”在昏过去的最后一刻,崔玉容颤抖道。


    那夜之后,崔玉容再也没有见到楚怜的尸体。娘娘庙门口的空地上,却莫名生出了一片忘忧草。自此,崔玉容便怕极了那片黄灿灿的,在风中摇曳的花。


    鲁府西北方的小院儿本就僻静,此刻更是静得掉针可闻。将胸中憋闷经年的真相倾囊相告的崔玉容,惨白着一张脸,像傀儡人偶般僵硬地晃了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深深地垂下了头。晏回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争先恐后地坠在地面上,凝成一个小小的,无助的水洼。


    “我死亦何辜,但你们……莫要执念于此,快些走吧……”


    晏回和范凌舟对望了一眼,轻声道:“夫人,你想报仇吗?”


    “我——”崔玉容嗓音嘶哑,不忍卒听,“定然是想的。可是,那鲁秉添手下有三百盐场官兵,你们区区两人,如何报仇?怎能报仇?与其大家一起困死在这囚笼之中,不如你二人逃出生天……”


    自始至终,她都想放晏回一条生路。哪怕如今,她已经知道了是晏回自己躬身入局,崔玉容亦未改初心。


    闻言,范凌舟对崔玉容最后一丝略带恨意的防备也散了去,颇有些同情地叹了口气,可说出的话却让晏回想要一脚踹上去。


    “啧,西楼,大夫人瞧不起咱们呢!”


    晏回吐了数口气方才平复自己的心情,踏前一步,将微凉的手搭在崔玉容的肩头。


    “夫人,还是那句话,是福还是祸,咱们会会它。”


    * * *


    五月初五,端阳。


    晨光初隆,寿光城的百姓们便忙碌起来。空气里弥漫着苍绿色的艾草香,家家户户的笼屉里都蒸上了香甜的蜜枣粽,人人都换上了菖蒲编成的蒲鞋,“啪叽”着脚板在街上走。巷口卖锭子药的小贩高声吆喝着,与一旁嬉闹的孩童相映成趣。西市的天灯铺子最是热闹,裱糊匠的浆糊刷得簌簌响,一盏盏绘着荷花、锦鲤的纸灯在竹竿上晾着,风一吹便摇摇晃晃,像坠了满街的云霞。


    此正是:五月榴花妖艳烘,绿杨带雨垂垂重。五色新丝缠角粽,金盘送,生绡画扇盘双凤。正是浴兰时节动,菖蒲酒美清尊共。


    这时,街道的尽头响起一阵清脆的铜铃声,一辆青布篷的牛车晃悠悠拐进胡同。车板上摞着七八个朱漆戏箱,最顶上还绑着两杆描金旗幡,被风一吹便哗啦啦翻卷,露出“玉梨班”三个褪色的金字。车帮子上挂着铜锣鼓、木刀枪,连车辕两侧都垂着物件儿,随着颠簸叮咚乱响。牛车后跟着一队男男女女,热闹非常。


    小班主唐珠儿盘腿坐在车辕上,双鬟垂于耳侧,束着水红色的缎子,更显得那张桃花面娇俏可爱。牛车走得极慢,她也不急,不时从褡裢里摸出一把瓜子磕了,一边拍着大青牛的屁股哄劝道:“青墩儿,再加把劲,等入了府,我给你割筐新鲜苜蓿,再拌把黄豆,保证吃得你熨熨帖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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