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玉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她知道晏回指的是二人昨夜的密谈,想及自己全副身家都被鲁府拿捏,此刻又被身为婢子的晏回若有若无的取笑,心中不由起了恼恨之意,冷笑道:“你真当自己赢了?若真是赢了,此刻被囚在房里的,应是那清水道人吧!你与我,皆为笼中之鸟,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那夫人便是来看婢子笑话的?”


    “你——”崔玉容狠狠抿了抿唇,压低声音道:“那日我劝你走,你自视甚高,硬是要与那道士斗法,今日侥幸得胜,那道士岂能善罢甘休?只怕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一计落败,再生一计,无止无休。你又当如何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


    大夫人崔玉容气得银牙紧咬,心中怨怪:我几次三番冒险来救你,偏你就是个不服软的犟种!可见,真是个槐木化成的精怪,又冷又硬,不知好歹。我虽是心中对你有愧有怜,可时至今日,我为你所做的也算是仁至义尽,你若还不听劝,便只当我不识得你,你是倒反天罡也好,魂飞魄散也罢,也就由得你去了!


    她已然怒极,狠话在舌头根儿下翻滚了数遍,脱出口的却还是一句:“我就问你一句,你到底肯不肯走!”


    “那要看夫人肯不肯走。”房里的倩影依旧不动声色,声音也听不出丝毫波澜。


    ——再管你我便不叫崔玉容!


    大夫人懊恼转身,拂袖欲走,房中却又传出柔柔地一声唤:“夫人。”


    刚抬起来的绣鞋在半空中僵持半晌,终究犹豫着落下了。


    “婢子知道夫人是为我好,正如婢子也挂心着夫人。与其你我二人纠结走和留,不如夫人主动出击,将危机化解于无形。”那倩影的双唇微微翕动,语音不快不慢,若一汪泉水,柔软清凉,直润进入的心肠里去。


    崔玉容的心啊,被这汪水缓缓地沁着,浸透了外层苦硬的壳,逼出了崔玉容长长地一口气。方才骤然腾起的怨愤、不解、慌乱都随着这口气淡了下去。绷紧的双肩松了下来,崔玉容的语气也不再那般尖锐:“你想我如何做?”


    “还请夫人附耳过来。”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很喜欢写大夫人的内心戏


    第12章 盐娘娘(十二) 她的心终究是肉做的,……


    芜廊上的月色被摇动的树影打碎,如散银一般落了满地。崔玉容的绣鞋踏在上面,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中了什么邪,竟然答应了晏回,替她去探问鲁秉添和邵老夫人接下来的计划。而如今,“逼上梁山”的崔玉容,也只能借着送安神汤的由头,独自前往鲁秉添的卧房。


    刚走到房门口,屋内便隐隐有谈话声传来,崔玉容心头一紧,赶忙贴着门柱站定,屏息细听。


    “……娘,这般大事,如何一直瞒着我?”是鲁秉添的声音,沉稳里带着股阴鸷。


    “哎……实在是事情来得蹊跷,添儿你又被那狐媚子迷了神志,让为娘的很是作难啊……”邵老夫人的嗓音里则带着掩不住的愧疚。


    “不过,这也是好事。那道士说端阳请戏班,咱们便依着他。玉梨班的人进了门,唱什么戏、怎么唱,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添儿你说,那小蹄子当真是妖孽?”


    “若当真是,虽然可惜,但让那道士顺手除了也便罢了;若当真不是——”鲁秉添冷冷一笑,声音压得更低了。“母亲且细想,楚怜之事,全府上下就母亲与我和那崔氏知道。如今消息漏了,不是她走风,还能是谁?”


    崔玉容端着养神汤的手早已冻得发僵,耳中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自入春以来,鲁府的夜风总带着股湿冷的潮气,此刻顺着领口灌进来,竟比数九寒天更让人寒毛倒竖。


    “那女人知晓得太多,不能留了。”鲁秉添的声音像块磨得锋利的刀,“若那晏回真是精怪,道士除了她,咱们便说大夫人被精怪迷惑,一并送进盐娘娘的祠堂;若那道士是骗子……”他顿了顿,“娘可记得盐场新调的三百兵丁?端阳夜里,待道士作法之时,儿子会让他们埋伏在院外,待府中天灯一起,便是动手的信号,将这些祸乱家宅之人——一网打尽!”


    邵老夫人的声音有些发虚:“到时候满院子都是人,若是闹将起来……”


    “闹将?”鲁秉添笑了,“本老爷家宅中事,谁敢闹将!”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板攀了上来,让崔玉容的指尖情不自禁地一颤,手中的茶盘竟是再也端不住,微微倾斜,那茶盏就势向着青石砖地面砸去!


    ——只怕我等不到端阳日,今日便要身死了……


    崔玉容心如死灰,双目紧紧合拢,静待那惊心动魄的碎裂声。


    茶盏坠地的碎响终未响起。


    崔玉容只觉耳后忽有风声掠过,腕间一凉,已被人扣住脉门。她本能要喊,唇上却覆了片温凉的帕子,混着淡淡的檀香,将惊呼闷在喉间。


    “噤声。”


    温和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崔玉容抬眼,只见一袭月白道袍若白鹤的羽翼微微张开,男子单手托着那只险些碎裂的茶盏,另一只手携着帕子,待她颔首后方缓缓从她唇上移开。


    正是白日里在府上闹了笑话的道长。


    未等崔玉容回神,只听道士轻道一声“得罪”,便揽住她腰肢,足尖一点廊柱,带她掠上屋檐。崔玉容微张着嘴,许是因为过度的惊吓,她没有喊出一丝声响。只感觉夜风在耳畔呼啸而过,脚下的青瓦化作流动的墨迹,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垂头看向身下的鲁府,肃重的宅院如同盘踞的巨兽,每一次呼吸都喷吐着腐臭的热气。她已经在这所牢笼中困囿了十数年,唯在今夜得以振翅高飞。不知为何,她心中盘旋的不是恐惧,不是慌乱,而是前所未有的释然。


    范凌舟不知道崔玉容心中的翻涌,只是觉得这位大夫人不踢打,不挣扎,倒是格外配合。不过数息,两人已落在西北小院的雕花窗下。看守院落的粗使婆子被范凌舟点了穴位,正躺在地上呼呼大睡。范凌舟屈指叩了叩门扉,小屋的木门应声而开。


    晏回立在烛火笼成的阴影里,素白中衣外罩着月青褙子,发间只斜插一支木簪,像是一束被雨水打湿的月光。她冲着还未缓过神来的崔玉容微微一礼:“辛苦夫人了。”


    看看浅笑的晏回,再看看立在一旁的白袍道长,崔玉容便是再糊涂,此刻也想明白了些许。


    这一切的一切,本就是晏回和这位道长共同设下的局。


    烛火被穿堂风撩得晃了晃,映得三人影子在墙上连成一片。崔玉容扶着桌角站稳,鬓边珠钗尚歪在耳后,可脸上的惊惶已然褪去。


    “你……你们究竟想要什么?”


    “一个真相。”范凌舟接口道。他还是没有完全原谅这个扇了晏回一巴掌的女子,口气不免冷硬。


    晏回扫了范凌舟一眼,对崔玉容温声道:“我们想要楚怜的骸骨,想要讨回一个兄长的公道,也想要给夫人……真正的自由。”


    崔玉容奋力攥紧手中的锦帕,无意识地大口吞吐着空气。想要什么……她似乎总在追问别人想要什么。母亲想要一所能够奉养她终老的大宅子;幼弟想要同姐夫一样功成名就,成为人上人;自己的夫君想要一个佛口蛇心,与他同流合污的大夫人;邵老夫人想要一个陪伴在自家儿子身边,却又无法夺走他的心的奴隶;鲁府上上下下想要一个永远神秘,高高在上,给宅院带来兴旺的盐娘娘……


    而她呢?她自己呢?她想要什么呢?


    ——我想要这困住我的一切,灰飞烟灭。


    迷惘与踯躅逐渐从崔玉容的眸色中褪去,取而代之地,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她抬起头,缓缓张开了口。


    * * *


    这一切的开始,始于一场意外,那个名为晚娘的妾室死了。


    鲁秉添衣衫不整,慌慌张张地跑进了邵老夫人的房里,房里的烛火彻夜未熄。第二日的夜里,她看见鲁秉添的身影从东跨院儿跌出来,肩头压着个硬挺挺的东西,直往宅子的西北边去了。


    她不知怎地,着了魔似的悄悄跟了去,看见鲁秉添正费力地将那肩头的东西往井口上搬。那是一口废弃的盐井,早年间卤水煮干了,井壁结着层白花花的盐霜,已经无人看顾多年了。


    崔玉容只顾着望看,却没有注意脚下,冷不防踩到一个浑圆的物件,脚底一滑,哎哟一声摔扑在地上。借着隐晦不安的月光一照,竟然是一枚东珠。那东珠她记得,是鲁秉添和妾室晚娘尚你侬我侬时赏给她的,正圆的完美形制,珠底泛着柔软的淡紫光晕。


    崔玉容目眦欲裂,难道——方才被鲁秉添抛下去的……是晚娘!?


    正惊恐之时,崔玉容只觉一抹浓重的暗影侵染了过来,将她登头盖脸罩住。崔玉容惶惶抬头,正对上鲁秉添惨笑着的脸。


    “夫人……都看见了?”他的嗓音阴恻恻的,让崔玉容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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