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人喉头微动,柔声道:“善信的诚心,元君都看到了。”他稳步上前,走到跪坐的男子身侧,微微俯下身来:“官员考校尚需百日,元君垂察善恶岂能顷刻?善信,不如暂候七日,给元君些时日,亦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道人向男子伸出手,不催促亦不逼迫,只是含笑待着。
跪在那穿堂而入的春风里,男子鼻腔一酸,他已经有多久没有被人当“人”看待过了?多日来的委屈悲苦齐齐涌上心来,通红着眼眶,男子扶住了道人伸过来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围观的人群呼啦啦让出了一大块区域,道人也不多言,搀扶着男子向殿外行去。
* * *
那道人自有其玄妙之处,让愤懑难抑的楚庸莫名平静了下来,他亦步亦趋地随着那道人走出了大殿,转出了山门,在道人的诵福声中,独自踏上了下山的小径。
跪了一个晌午,楚庸的四肢早已酸涩麻木,此时行在下山的路上,每走一步,腿脚都微微打晃。而楚庸却无暇旁顾,心中早已被两个字填满。
七日。
那道士许了他七日,可这七日之间当真能有什么改变吗?自妹妹楚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之后,他又经过了多少个食难下咽,寝难安眠的七日呢?若那碧霞元君真的能体察人间善恶,她能够在七日之中还妹妹一个公道吗?亦或者,这七日之约,无非是道人不愿让他一头撞死殿中,污了碧霞元君道场的托辞吧……
心中正这般想着,却见山路上行来一人。那人包裹得极是严实,头上遮着柳笠,脖颈上围着灰色的长巾,将大半面容掩在其中,可看身形,定是女子无疑。
山路狭窄,仅容一人同行,再加上男女大妨,楚庸便主动让了开去,紧贴着路旁的树干站定,等待那名农家女通过。
女子遥遥地冲让路的楚庸点了点头,脚步轻快地对向而行。可随着那女子越行越近,楚庸的心脏却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一种难掩的压迫感,让他几乎透不过气来。仿佛向他行来并非是背着柴堆的农家女子,而是一柄破空而来的利剑。
就在他戒备之时,不远处的树冠上倏地飞掠下两道黑影,如同义无反顾追逐猎物的游隼,以急速之势直逼农家女的后背而来!
楚庸心头一颤,下意识地出言提醒道。
“小——小心!”
那“小”字刚从齿缝间挤出,却见那农家女动作极为自然地探手朝腰间抚去。只眼前一花,女子的右手上便泛起一道寒芒。说时迟那时快,两道黑影已然逼近女子后脑,悍然出击!
楚庸只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女子背后却仿佛长了眼睛一般,腰腹瞬时用力,借着背上柴薪的下坠之势,猛然向后仰倒,将身体弯成一道拱桥。
背后垒得高高的柴薪轰然坠地,滚落四溅。而两道黑影也恰在此时,于她的面前交错,两根峨眉刺劈空而来!女子堪堪躲了开去,唯有数缕碎发向上飞起,被削铁如泥的峨眉刺斩断。
楚庸暗道:好险!
一击不成,还不待两道黑影重整颓势,女子的右手便悄然向二人袭去。两道细长的红线,出现在两名黑衣杀手的脖颈之间。
——噗嗤!
下一瞬,血水如涌泉,自细长的伤口间喷出,又随着二人的颓然落地,在空中划出一道粘稠的赤色弧光。
欢快的鸟鸣声、轻柔的风声、树叶相互磋磨的低语声、甚至于女子渐行渐近的脚步声都消失了,楚庸耳廓里唯余惊天动地的心跳声。
——砰砰,砰砰砰!
在转瞬间杀死二人的女子朝着楚庸缓步走来。
这农家女乔装改扮,偏偏自己目睹了这场杀局,定然要被灭口了。楚庸知道,今日自己必死无疑了。
生死一线间,楚庸感到不单单是恐惧,反倒是铺天盖地的遗憾。
他还没有寻到妹妹,他柔弱的妹妹,他善良的妹妹,他命苦的妹妹,说不定此时就躲在某个无人的角落,等待着他的救援。
亦或者——
不知为何,眼见那乔装改扮的农家女高高扬起持着短刃的手臂,楚庸偏又涌起一丝释然。
亦或者——妹妹也早已命丧黄泉,只等着自己前去重逢。
楚庸苦涩地笑了一下,吐出一口憋在肺里的浊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声锐器斩断枝干的杂音响起,紧随而至的是一道沉静如水的女声。
“与其懦弱就死,不如——血债血偿。”
作者有话说:
终于,新文《大明愤怒小队》在半年多的筹备之后,如约和大家见面了。还是那句话,驴子还是那只驴子,希望大家能喜欢这个故事。目前有11万字的存稿,绝对不会坑的,请大家放心。因为驴子是那种典型的情绪式创作者,大家反馈得越积极,我就码字越积极。(当然,不是没有反馈就不码字的意思,只是码字过程中的痛苦程度不同)如果大家希望驴子能幸福更文,快乐码字,就请多多找我聊天吧!
第2章 盐娘娘(二) 这种极致的恨意,就是要……
农家女的音量不高,却如盛夏轰然而降的冷雨,将楚庸浇得透心彻骨。他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不知是因为绵延不断的恨,还是因为骤然而升的冷,他的上下牙齿也不断磕碰着,良久方止。
待到他冷静下来,睁开眼睛,转头再寻,那农家女早已消失在小径的尽头,找不见了。
楚庸瘫坐在树旁,惶惶然半晌,方才觉得树干上用短刃钉着一物,探手一摸,竟是一份浸透鲜血的竹制名帖。
上书:
这世间,总有诸善难奉,诸恶横行,总见好人垂泪,难得恶人遭殃。
若真是菩萨闭目姑息,神佛听而不闻,百官党同伐异,天子草菅人命,诸位该当如何?
自然是以暴制暴,以刚克刚。
若真有难报之仇,不泯之恨,请携此名帖,赴济南府华不注山长生观,寻晏回姑娘。
* *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在苦主楚庸拿到名帖之时,那农家女则背着垒得高高的柴薪走入了长生观中。穿过游廊,绕过后院排列整齐的厢房,再从花园的假山向西,直奔僻静处的柴房而去。
一路上,无论道童居士,亦或是洒扫的杂役,甚至身份尊贵的经师高功,皆对着她颔首行礼,颇为敬重忌惮。农家女微微敛目,一一受了礼。
走进柴房,掩了门,农家女将柴薪堆在墙角,俯身转动一个不起眼的泡菜坛。咔嗒咔嗒的机扩声随之响起,柴房西面的一处墙体缓缓翻转开起。
农家女略一弯腰,走入墙后的隧道之中。
墙体在身后自动关闭,将最后一丝天光掩在外面,扑面而来的是浓重得如同实体的黑暗。农家女的步子丝毫没有停滞,借着洞壁上如豆的灯光,在隧道中行进,逼仄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里,响起有节奏的踏水声。
行了约莫有数十步,拐过一个低矮的石墩,一个形容开阔的石室豁然眼前。
“晏回姊姊来了!”一阵清亮的女声若出谷黄莺,打破了令人压抑的静寂。
石室中间有一张巨大的石桌,桌旁围坐数人,闻言皆站起身来,向着女农人的方向看了过去。
此时,那农家女摘下了柳笠,收起了裹着脖颈的长巾,步入到火光明亮的石桌前。与她说着“血债血偿”的冷静果决嗓音不同,名叫晏回的女子长着一张柔弱苍白的脸。狭长的睫毛簇着一双猫眼石般浅淡的眸子,被橙红色的火光一照,澄塘映雪般粲然生辉。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许是因为肤色太过白皙,她的眼下泛着淡淡的青灰色,如同碧霞元君座下萦绕的烟气一般,始终挥之不去。
石桌的对面立着一位少女,正是她第一眼发现了踱入石室的晏回。
“晏回姊姊,任务还顺利吗?”
“嗯”,晏回微微颔首,示意众人都坐下来,“任务已了,只是回来的路上撩了两名空子,耽误了些时间。”
闻言,石桌旁主动步出三人,向着石室外走去,想来是料理那两名杀手留下的烂摊子去了。而其余众人面色如常,仿佛晏回所言杀戮之事,再自然简单不过。
“姊姊,那名帖给了吗?”少女扬起小脸儿,笑得春意盎然。
“嗯,万事俱备,复仇与否,只看那楚庸的选择了。”晏回答道。
少女名叫唐珠儿,刚过豆蔻之年,正是耐不住性子的时候,这方见晏回话音刚落,她便叽叽喳喳地追着问道:“姊姊,为啥要选这个楚庸呢?”
“论钱,他定然是没有的;论权,他在青州府被衙门美美打了三十大板,想来也没什么本事;论人脉,他唯一的妹子楚怜此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唐珠儿掰着指头认认真真地算着,“姊姊瞧上他什么了呢?”
火光没有照到的阴影之中响起一声轻嗤,一抹白色的人影懒洋洋地伏到石桌边,用手腕撑着脖颈,若有似无地瞟了唐珠儿一眼。
“这话问的,西楼何曾瞧得起谁?”开口答话的正是那长生观中,救得楚庸一命的白袍道人。此时的他早已没了方才观中让人如沐春风的仙人模样,倒像是一只刚打过午盹儿的猫。他不喊晏回的名姓,只唤她表字,显得格外亲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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