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累了,姜萤今晚格外犯困,她欲回房却透过那道矮墙,瞥见隔壁院子里亮起了灯火。


    她有些疑惑,随口问道:“那座院子,有人住吗?”


    陈伯看过去,解释道:“原本是没有的,已经荒芜了快十年,可就在昨日,有位富商忽然买了下来,奇怪,怎么此刻便亮起了烛火。”


    按理来说,旧宅子若是重新被启用,少说也得半年,清理杂草,重新拾掇,还有各种检查,缺一不可,昨日才被人置下,今日却有人住进去,这实在匪夷所思。


    姜萤盯着那盏灯看了许久,脑海中闪过一些什么,半晌后,她收回视线,道:“也许不一定有人住。”


    陈伯也点点头,说是下人们收拾还差不多,主人家怎么可能这么快住进来。


    姜萤回了房间,几乎躺在床榻上的瞬间,困意便袭了上来。


    然而没过多久,她便陷入深深梦魇中。


    周围一片黑雾,她看不清,摸不着,觉得自己好像在虚空中,身下无一点实地之感,仿佛身后有什么人追逐她,她拼命的想往前跑,却发现动弹不得,她几乎是被困此地,迷雾缓缓散去,她想看看那些人是谁,但又发现,四周什么都没有。


    她心底有些慌乱,可就在此刻,脚步忽然能动了。


    她脑海中想起陈伯,她要去找陈伯。


    她如今在安阳县。


    她已经离开京城了。


    她没必要担心。


    然而,她真的走的这么顺利吗,姜萤有些不确定,就在此刻,她停下脚步,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人站在她身后。


    她轻轻回过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下一刻,那人的声音居高临下,眼神落在她身上,带着幽怨,带着漆黑:“桃桃,我那么喜欢你,恨不得把所有的都给你,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宁愿死也不愿留在我身边,为什么……”


    他的脸忽然逼近,姜萤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她不得已往后退去,却发现身后是万丈深渊。


    而后,她就被惊醒了。


    发现只是个梦后,姜萤松了一口气。


    幸好是梦。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细雪落了薄薄一层,瓦檐上,黛青色砖被裹了一层银白色的雪辉,希望雪不要下的太大,不然明日不仅要早起,还要担心鞋袜湿了。


    姜萤再度躺回床榻上,闭上眼睛,这次,没有再梦到任何人。


    第二日一早,姜萤便用过早膳准备出门,陈伯正在院子外扫雪,见姜萤起的如此早,多问道:“小小姐怎么不多睡会,眼下时间还早呢。”


    “我想多学点。”姜萤今天特地带了笔墨纸砚,昨天方大娘说的太快,她勉强才能记住,今日所学东西繁杂,她光靠耳朵听怕是很难掌握,所以用笔记下来,回来也可温故。


    “小小姐真是用功。”陈伯笑着称赞。


    姜萤对此话有些心虚,不过她也有过多解释,从前在京城,她一向是姐妹之间最懒散的,府里请了夫子教导,她往往都能在课上睡过去,夫子与父亲对她都不严格,因为那时大姐姐优秀,二姐姐聪明,父亲已有了两个省心女儿,对她期待自然也小了些。


    也就是这样,她养成了一副学什么都差不多的性子,如今,她已不在是京城贵女了,凡事也不能像以前一样任性妄为,所以她才会迫切想学一门本事。


    思及此,姜萤又对接下来的生活充满期待。


    她往前走去,经过隔壁时,发现朱门紧闭,不像是有人的样子,姜萤没多想,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殊不知,在她离去后没多久,对面茶馆二楼的一扇窗户悄然紧闭,里面站着两道人影,其中一人道:“确定了,是夫人,立刻给主子传信。”


    “夫人在安阳县。”


    **


    方大娘很是欢喜,新来的徒弟不仅长的漂亮,做事还让人省心,她不过才教了她两三天,她就已经能分辨药材以及其具体功效了。


    方大娘对姜萤越看越满意,恨不得想让人长期留在此处,更何况,她和隔壁陈家老爷子也是十几年邻居了,知根知底,但是方大娘始终不明白,在她印象里,没听人说过陈家老爷子有伴,这一下冒出个这么大的孙女,怪让人好奇的。


    于是方大娘闲着便问姜萤一些琐事,比如她父母是做什么的,家里有几口人,有兄弟姐妹吗?


    起初,姜萤怕引起怀疑,绞尽脑汁编造了一个圆满的谎话,她知道,住在这里难免会引起左邻右舍讨论,而陈伯这些年孑然一身,骤然出现亲人,邻居们必定会议论一番。


    所以她含糊其辞,未曾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暗示之意,都让方大娘忍不住同情。


    她性子本就耿直,好在并无坏心,这会又一听姜萤父母都不在了,以为自己戳中了小姑娘伤心事,便也不再多问了。


    如此下来,姜萤总算能清净几天。


    这几天她虽然是给方大娘打下手,但从她看诊把脉,望闻问切中,也逐渐学到了一些,她觉得平日里看方大娘如同市井中喜欢嚼人八卦的妇人,但她一给病人看病,姜萤心底的想法瞬间就变了,怪不得方大娘一介女流能开一个药铺,她在这方面的本领,很少有人能与之匹敌。


    不过,清净日子没过几天,方大娘又开始张罗起什么来。


    “阿萤,我儿子要回来了。”


    这日,姜萤刚去,方大娘便面露喜色,与姜萤分享这个好消息。


    姜萤怔了一下,她知道方大娘有个儿子,两个月前,隔壁有个员外得了重病,重金聘请方大娘儿子前去看顾,这一走就是俩月,如今快要回来,看得出来,方大娘很是欢喜,就连前来看诊的病人,都能看出方大娘眉眼间带着笑意。


    上午,送走了最后一位病人,方大娘让她在前面看着,自己则去了后院收拾屋子去了。


    姜萤坐在柜台里,她发现最近在不知不觉中学会了许多知识,这完全是一个陌生领域,好在,她有兴趣亦有耐心,姜萤看着自己的笔记,因是太过投入,所以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待头顶上一片阴影落下,她方回过神来,怔怔抬眸,下意识道:“请问您需要点什么?”


    来人神情困惑,一身素白色长袍,触及到了眼前女子柔和的眸,不知为何,竟一下子脸红起来,半晌后,才道:“这里的大夫……不在吗?”


    “您找方大娘是吧,稍等一下,我这就去喊……”


    “不必了。”素衣男子不自觉的掩了掩唇,目光看向别处,却又控制不住落在眼前少女身上。


    淡淡的日光洒下,少女一头蓬松乌发,扎成一条粗粗的辫子落在身侧,那双眼眸生得漂亮,楚楚动人又溢满柔情,方临发誓,他从未见过生得如此好看的女子,如同画中仙子,遥不可及。


    姜萤不明所以,疑惑之时,方大娘忽然掀起帘子,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正厅中间的方临,她眉眼大喜,开口道:“臭小子,一去就去俩月,可还记得家里有个老娘。”


    方临摸了摸鼻子,赔笑道:“娘,我回来了。”


    姜萤这才反应过来,怪不得她刚刚见到这人,就觉得有些眼熟,原来是眉眼间和方大娘如出一辙,不过,方大娘气质爽朗,而这位公子却瞧着谦和。


    方临一回来,方大娘高兴的去街上割了几斤肉,说晚上要大展身手。


    姜萤见状,欲早早离开,然而方大娘说什么也不让她走,直言道:“这条街都知道,我儿子医术是方圆百里出了名的,但是很少有人知道,老娘厨艺也是很牛,阿萤,平常我不轻易下厨,今日正好赶上了,就别回去了,把陈老爷子也叫过来,今天就让你们尝尝我的厨艺。”


    “这……”姜萤觉得有些不太好,人家母子团聚,他们就别凑这个热闹了。


    “快去喊吧,你不留下才是损失。”方大娘放下手中的菜,把她推出屋外,边走边道:“陈家老爷子这些年一直都是一个人,好不容易有了亲人,也该热闹热闹,正好今日人多,我给你们露一手。”


    姜萤有些佩服方大娘,她对她的初印象并不怎么好,甚至觉得她多嘴多舌,总是喜欢背后语人是非,但此刻,她又觉得,眼前的人开始鲜活起来,她会医术,善于交际,巧舌如簧,最重要的是,她是姜萤见过最热心的人。


    盛情难却。


    一个时辰后,四人坐在桌前,陈伯与姜萤瞧着面前一桌子菜,不禁吞了吞口水,色香味俱全,瞧着就让人食欲大开,方大娘特地把那盘肘子放在姜萤面前,道:“阿萤,你平常应该多补补,瞧着这么瘦,以后可怎么……”


    “娘,这个好吃。”方临指着面前一盘青菜,忽然开口。


    方大娘古怪的看了他一眼,道:“我记得你以前不爱吃青菜。”


    “咳咳……咳……”方临忽然被呛住了。


    “慢点,又没人同你抢。”方大娘拿起一旁帕子递给方临。


    姜萤默不作声看着,倒是陈伯,笑着道:“临哥儿这一路可还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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