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跑到一个人流稀少的廊桥,她将自己的围巾裹上脸颊。她因为口罩落在了酒店,想着忍忍也就罢了,反正也看不了多久。然而这一路跑得她双颊通红,刺痛感像不断闪烁的红灯,在逼她停步。
她的后背渗出汗水,心脏因为快跑而砰砰直跳。
但她觉得好冷、好累、好难受。
她扶着廊桥的石墩,慢慢蹲了下去,咬着自己的围巾哭了出来。她强迫自己不要作声,气息因为太累而变得不太平稳,地面凹凸不平,她蹲得并不舒服。
但她实在想要休息一下。
于是她面朝着黑暗的那一面,人少的那一面,背对着一切的热闹和光线,向阴暗展露着自己的脆弱。
在这一刻,她心里压抑已久的困惑像冰雪融化后的病毒,一个接一个往外蹦。
她望着眼前的黑暗,还是不敢回想刚刚的那一幕。
就在她冷到有些双手发僵,打算起身往回走时,她的肩头突然落下一阵暖意。
随之而来的,是衣服上那种淡淡的香气——一如多年前。
余霁还抱着膝盖,突然一愣,整个人浑身紧绷,一动也不敢动。
她感觉自己身边也蹲下一个影子。她想要起身,可惜双腿发麻,一步也跑不了。
她别过脸,却躲不开他紧逼的视线。
那个红灯似乎不会再跳回绿灯了。
“小霁,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1章 耳光 这是你欠我
余霁再一次用英文否认, 好似笃定黑暗足够成为包庇她的共犯。
她甚至有些欲盖弥彰地将声音压低,模仿着伦敦的腔调。这些都是她在此生活,耳濡目染的状态下学会的生存技能——一开始她模仿他们的发音只是为了让自己在对话里能够分辨对方说话的意思。
但拙劣的模仿终究是抵不过十几年二十年扎根于此的涵养。
她感觉到肩头的重量, 是他的外套,于是干脆伸手提起,往他怀里塞。她也顾不上脚有多酸多麻多使不上力, 撑着旁边的石墩就想跑。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找过来的, 更不想知道他到底几分有意几分无意。
她在一月的冷风里满脑子都在想:都结婚了还来找我做什么?
她站在异国他乡的街头上,见到从前与她肌肤相亲的爱人。她完全可以指着他的鼻子光明正大地用母语质问他。这是她的权力,她才是受害者。
她不明白,为什么逃跑的人总是她?
这一念头很好地说服了她要快步逃离的脚步,她低着头,围巾落下, 她被灌入鼻腔的冷风呛到, 冷不防打了个寒颤。
靳迄云抓着被她胡乱塞回的衣服, 三两步追上去,挡在了她的面前。街头的路灯照亮了他们彼此的面容, 谁也没有办法再掩藏。刚刚拙劣的伪装就这样明晃晃地摘下, 但余霁觉得没什么可耻的。
那是在给他台阶下。
“你不要叫我这个名字。”她冷淡地别开目光, 整张脸因为寒冷而发僵,看不出一点表情。
他深呼吸两口气,改了口:“余霁。”
她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笑她自己还抱有那么一丁点的期待。
“靳先生, 我还有事, 如果是为了找我叙旧, 大可不必。”
“对不起,之前......”
“啪”。
她根本没有给自己犹豫的机会。
一个脆生生的巴掌像划过天际的闪电,在人声嘈杂的夜晚都显得格外刺耳。靳迄云的瞳孔骤缩, 被她惊人的力道拍得面部五官扭曲到不成样。他半偏着头,大脑满是空白。组织好的语言像碎玻璃落了满地。
他在那个刹那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只是错愕地盯着地面。
“还有想说的话吗?”余霁的目光冷到冰点,身旁已经引来了一群被巴掌声吸引的看客。他们语言不通,但看得懂肢体动作。全世界人对于八卦的好奇心都是类似的。余霁没有要走的意思,因为她在等。
她看着他的白皙的手指拂过因为疼痛而发红的那半张脸。他成长二十来年,没人敢像这样扇他巴掌。
“靳迄云,你觉得有意思吗?
“毫无音讯地消失一整年,到现在又来道歉?你把我当什么?
“是觉得我是一条会永远向你摇尾乞怜的哈巴狗,任凭你召之即来呼之即去?”
靳迄云没有说话,喉结上下滚动着,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余霁的情绪越发激动,手指关节因为发冻已经微微发红,她没多少力气再和他继续做无意义的周旋。
如果只是为了听那点可怜的道歉,那她余霁根本不需要。
“第一个巴掌,是打你的背叛和欺骗。
“靳迄云,你以前总告诉我,你这辈子最讨厌就是背叛和欺骗。可是你自己呢?做到了吗?”余霁的声音轻飘飘的,好像飘在遥远的云端。
下一瞬,另一声脆响从他的另一半脸颊传来。
围观的人群传来惊呼,一位正义的卷毛胡子大叔上前拉住余霁,知道他们是外国人,于是一边摆手势一边用英文劝说。
靳迄云的舌尖抵过吃痛的点位。
余霁却只说:“这是他欠我的。”
周围的人不理解,许多人还在出谋划策,说欠了钱打巴掌也不管用,不如想办法让他还清债务。
余霁笑得嘴角发颤,不知是冷还是纯粹觉得荒唐。
于是继续往下细数他的罪行:“第二个巴掌,是打给你的逃避和懦弱。靳迄云,过往一年里,你但凡有一分一秒念及过我们的旧情,我们都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面目全非。
迟到的道歉还不如烂在肚子里。对于这种毫无责任心的沉默,她根本没理由要原谅。原本最开始她憋着一口气,没有直接扇他耳光,至少给了他一个开口的机会。
可是她想听的根本不是对不起。
对不起她的事原本就不该做。
那时候她还在心里暗自替他找理由——万一他不是来道歉的,万一他是来解释他并没有结婚的,万一......可当她听到他那句对不起,当她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换来的只是认罪般的沉默时,她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世界上最可笑的人。
“靳迄云,既然当初你决意要走,你就不该再回头。你这一年做过最错误的决定,就是在刚刚明明可以躲过一劫的时候,偏要穷追不舍。”
犯了错的人最忌讳的就是刨根问底地要个答案和原谅。
“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压着嗓子将每个字眼都咬得很死,这些年堆叠的恨意涌入她的血液。她觉得自己还是太善良太心软。
彼此走到这一步,她留给他的竟然只是两个耳光而已。
她用指骨扫过自己的眼角。
“不要找我了,靳迄云。
“我不需要,不管你要说什么,我都不需要。”
对不起她也好、想念她也好。
又或者只是,喜欢过、爱过她。
都过去了。
那年她刚刚抵达伦敦,被娜娜挽着手走在伦敦满是英式风情的街头,告诉她:“都过去了。”
那个时候她比谁都清楚,没有过去。那个隐形的障碍依然在她的跟前,她看不见、摸不着,却总要因为它瞻前顾后、束手束脚。那时候她曾经歹毒地渴望过再见他一面。她后来为自己当初那种不切实际又略显白痴的奢望而觉得丢人。
还好她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自己的心事。
然而现在,她推开围堵的人群,一遍一遍地出于礼节说着客套话,留着靳迄云一个人耷拉着脑袋,落魄又潦倒地接受着旁人的审判。她终于明白,一切都过去了。
她只是稍稍一蹬腿,就轻而易举地将那隐形的障碍踢翻。
她打开酒店的房门,坐到桌前,将房间的窗帘关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然后她就这样,像十六岁那样,趴在桌子上埋头大哭了起来。
木制的桌面突然传来震动。她这一路都没看手机,来电调成了震动放在自己的包里。大衣厚实地将她包裹,她无心注意几层布料外的皮包里,是否有着震动。
她抽抽嗒嗒地露出半边眼睛,瞄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
是徐其敏。
她的电话,她不得不接。于是她猛地连抽了好几张纸巾往脸上怼,还是赶在这一次挂断前点击了接听。
“喂?余霁呀,你这是怎么回事儿?刚刚你电话怎么突然就一直打不通了?”
余霁将手机调成外放,免得她听出自己的啜泣和浓厚的鼻音。
她拉开一段距离,尽力平稳地喊了一声:“徐姐。”
“那典礼的事儿你还没确定呢,到底去不去呀?
“等等......余霁,你怎么了?”
余霁将纸巾团得皱皱巴巴抵在酡红的鼻尖,徐其敏嗅觉极其敏锐。这是她多年工作练就的本事,一丁点的不对劲都不会逃过她的眼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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