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迄云看着她没有说话,心里应该也早已有了答案。
虽然她没有将那个背包带回来,但是只要心思细腻一点,就会发现,余霁那些饭拍的照片里,从前几乎总能看见那个玩偶挂件,但是从某天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它出现在任何照片里。
在旁人眼里,它不过是个普通的挂件,换了也就换了,若不是沈叙突然将一个同款挂在自己的包上,或许连CP粉都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只有他会在意。
“不会怎么样。”他语气很轻、很淡。余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和动作的变化,除了流苏在他的食指上缠得更紧之外,似乎没什么异样。
但这太反常了,他居然不像那天在礼堂后台,那么阴冷又怒气中烧。
余霁有些疑惑,难道酒精在他身上真有奇效?
她又清了清嗓子,将话题切换到下一个:“该我了,你那天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地方。”
他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轻叹了一口气:“那天,是去见几个叔叔。都是以前我爸商业上的伙伴,陪他们吃个饭。”
余霁双腿紧靠在一起,端坐着靠着靠枕,安静地等他说完。然而话说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他没有多加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和他们吃饭,吃完饭又会怎么样。
看他那日的装束,余霁也能猜到,这不是一次简单“陪他们吃个饭”的事。
余霁和他认识多年,除了极其隆重的场合,他几乎不太穿正式的西装。也或者正是因为那时候的他不太参与家里的生意、不太参与靳氏的商务,所以也很少出面正式地做些什么。
空气凝滞了几分,他恹恹地掀眼皮:“喜欢那天那个男人吗?”
他在说沈叙。
“不喜欢。”余霁几乎没有犹豫。
提起沈叙她就一肚子的气——憋得慌。玩偶挂件的事她还没来得及问清楚,但她无比地肯定,他就是故意的。故意弄出这种炒CP的动静,再刻意地将之归因于“巧合”和“心有灵犀”。
这也愈发令她怀疑,那天他话里的真实性。他说他没见过那个挂件,是真的没见过,还是只是不想给她?她不得而知,毕竟这种事她没法亲历亲为地冲进他的房间里去翻找,以此来证明他回答的对错。她没有办法,所有的证明都只能凭靠他的一面之词。
可是目的呢?
余霁不解。
她甚至一点也不觉得他会喜欢自己。
靳迄云面色似乎舒展了不少,点点头:“看来你眼神没什么问题。”
余霁白了他一眼,接着往下问:“那你说,你为什么要和那些人一起吃那顿饭。”
“怎么了?你很在意那晚的事?”
“你不是说了什么都可以问吗?”
靳迄云思索了片刻,身子一侧,动作迅速地拿起酒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余霁诧异地瞪大了眼,这个问题明明不难回答,但他却摆明了不想告诉她、不想回答她。
空气中只有液体流动的闷响。
“之后有什么打算。”
“拍戏赚钱,然后......”余霁想了想,自己似乎真的没有太长久的打算。最初踏进演艺圈,也不过是为了找个法子谋生,想着能早点还清债务然后彻底自由。
她根本没想到自己曾一度渴望的自由会以这样的方式实现。
“把债还清。”
“靳迄云,”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认真了些许。
“之前找我还债的人,是你叫人帮忙处理的吧。”
靳迄云放下酒杯,脸上似笑非笑:“当初是谁非说是我找人去你宿舍楼下等着的?”
“我有那么无聊吗。”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靳迄云一连串的埋怨朝着她丢来,当初他对这件事只字不提,到现在等她再问起,心里竟多了一丝委屈。
余霁扶住额头,想起当初指责他的样子,此刻觉得自己有些尴尬:“谁叫你那个时候那么......”
她在大脑里快速地翻找着,想要找出一个恰如其分的形容词。
那时候的他疯癫、狂妄又能装。她消失一会儿,他就能发了疯一样地满世界找她。
有时候闹得声势浩大,有时候又悄无声息的像只幽怨的幽灵。
找她找到那个地步,也不是不可能。
“那么的什么?说来听听。”
“没什么。当初是我误会你了。前段时间,你那个司机大叔找过我,我都知道了。”余霁说话时,语气刻意柔和了几分,像是在示软。
靳迄云愣了愣,连他不知道司机偷偷找过余霁。
“他早就离开靳家了,什么时候找到的你?”
“我知道他走了。就是因为他走了,他后来也没有再联系过我,我也没听到过他那边的消息。”
那时候,司机大叔告诉她,自己是替靳迄云出面在处理她父母的那些债务问题,也曾告诉她,事情一旦处理好,就会第一时间告知她结果。
没想到后来靳氏大洗牌,从前的人被清理了七七八八,他也不例外。离开靳氏之后,自然也没有了那个身份出面办事,债务的事情有没有不了了之余霁一点也不清楚。
但她觉得,靳迄云连自己的事都无暇顾及,哪里还有心思去处理她的事。
“在公园的时候。他说,是以你的名义出面处理的,所以我想说......”她竟觉得有些话说出口很是难为情。
但她也必须承认,那日之后,不仅那帮人没有再找上门,也没有新的追债的人来找她的麻烦。虽然她不知道靳迄云究竟是以什么方式替她解决的问题,终归还是要谢谢他。
“想说声谢谢。”
她的声音轻如薄羽,落在他心上的时候,挠的他心间发痒。
“还有就是,如果是你替我还了钱,这笔钱算我的,你可以把账目发给我,我现在有些存款了,如果数目比较大,我可以慢慢还。”
说罢,她真的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来:“上面写了这些年我知道的,靳家替我还清的债款、还有每个月靳叔叔给我汇的生活费,还有......”
笔记本被她翻动得哗哗作响,这些并非是她这些年留心记录的。
这些都是因为当年有几帮混混将事情闹得太大,甚至要以性命威胁相逼。那几笔数目不算太夸张,靳老爷子心软,叫人替她还了债。人前,靳泽康表示,要遵照靳老爷子的意愿办事;人后,他将她叫到跟前,要她把每一笔欠款都记得清清楚楚。
“以后都是要还的。”他言辞勒令。
这是她父母欠的。
这是她欠的。
这是学费、那是生活费、这是医疗费、那是出行费。
......
当初刚满十八岁的她,被迫要一笔一划地记下这些堪比天文的数字。
靳老爷的离世和靳泽康的意外都没能让这些一笔勾销。
因为他们曾秘密签署过合约,他要她一笔一笔尽数偿还。
所以余霁自从进了靳家之后,就格外厌恶签署各种各样的合同、合约,厌恶这些困住她的、束缚住她的白纸黑字。
靳迄云听得有些不耐烦,皱着眉头起身将她的笔记本从她的手里抽走。
还聚精会神着算账的余霁手里一下被抽了空,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思绪被中断,她抬头,伸手想要去够。
“余霁,”他将笔记本往桌上随意一丢,桌面是光滑的大理石,笔记本因为惯性顺着桌面滑了一段,碰到桌面上剩了半瓶的红酒瓶子,砸得哐哐直响。
“你今天回来,就是打算跟我算账的是吗?”她听得出来,他上了些脾气。
她眼睛眨巴了两下,心说:不然呢?
她原本回来,就不是真的为了陪他。
她原本回来,就是打算收拾好行李,处理好与他有关的一切,然后彻底走人。
“我只是觉得,现在刚好能够攒钱了,能还一些是一些。”
他冷笑着撇过头:“余霁,你确实长本事了。还了钱,然后呢?”
“你别管然后,我们谈的是现在。”余霁身子端得很正,她知道靳迄云不高兴,但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我不要你的钱。余霁,我从来就没要你还钱。”
“我刚进入靳家,就答应过靳叔叔,钱是我父母和我欠下的,我以后赚了钱就会慢慢还。”
“他是他,我是我。”
余霁深吸了一口气,她何尝不知道?
她那时找到Zane的表姐咨询房产过户的事情时,顺带问起过这件事。他们当初的合约,依然符合法律规定,靳泽康离世了,她理应将债务偿还给他的直系亲属。
现在所剩的唯一一个人,就是靳迄云。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钱我不需要,合同我可以让它作废。”
“所以,你今天回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对吗?”
余霁屏息,没有作声。
这算是默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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