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迄云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微微的凉意被一股强烈的温暖环绕,她的指尖习惯性地想要逃离, 却只是反手被他的五指死死交缠。她抬眸,觉得他好像还是从前的他,但又确确实实已经不再是他。
重现回到热闹的人群里, 余霁一眼就瞄到了人群的焦点——那个正面对着一帮打着吊唁的名义前来社交的名门望族言笑宴宴的女人。
余霁的脑子里跳出那天她的告诫, 不自在的感觉升腾而起,她再一次试图抽离他的掌心。
“怕什么?”
一路上都安安静静的余霁,此刻突然不安分地想要从他手里逃出来。
“这里人多。”像过往许多次那样,她总怕见人。只是这一次,她怕的是杨姝媛。
然而余霁眼风从杨姝媛身旁扫过,突然注意到她的身后还站着一个男孩。年纪看着并不算大, 一身定做的西服将他的身形衬得高大挺拔, 有一种不属于他的年纪的成熟。此刻他满脸的自信, 周身的矜贵,接受着来自大人们的夸赞和奉承, 余霁在他的身上, 好似看见了十八岁的靳迄云。得天独厚的优越感此刻尽显, 余霁好奇他的身份,侧过脸想要问问靳迄云眼前人的身份。
但当她回头看向他的时候才发觉原来他早已将目光聚焦在那个男孩的身上。
看向他的目光里,似乎多了几分凌冽的寒气, 一如当年他看向靳之禹。
“那是她的儿子。”他的下颚紧绷, 余霁注意到他半边脸颊被舌尖抵出的轮廓, 这是一种无声的不满。
“儿子?!”余霁难以置信。
但似乎也完全合乎情理。
或许杨姝媛早已经在离婚之后有了一份新的感情,而那个男孩就像是一个赤裸裸的证明。
只是对于靳迄云而言,那更像是一个挑衅。
男孩学着大人的模样一面点头陪笑, 一面随意朝着四周张望,唯有他身上那份残余的新奇感还在提醒着所有人,他不过是个孩子。
好巧不巧的,他的目光偏偏在这时候和靳迄云对上。
他定神朝着靳迄云盯了几秒,认出了他的脸。
他突然头一歪,咧嘴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在旁人没注意到的间隙,将手一抬,手里的香槟在灯光的映射下反射泛出一点光亮。
他得意地轻晃杯身,无声地向着靳迄云宣战。
余霁感受了他指尖的颤动,下一秒,他主动松开了手,攥成了一个拳头。
怒火中烧,他提步就要往那个男孩的方向走。
余霁赶忙拉住了他。
“靳迄云!”她用了两只手才拽住他的胳膊,沉着声音提醒他。
“别冲动。”
他一向不是个容易冲动的人,但今天不一样。
这是靳泽康的葬礼。
但余霁再清楚不过,现在冲上去不会有任何好结果,周遭的人都是冲着杨姝媛来的。
靳迄云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片刻,她看见他攥成拳头的手一点一点地松开,这才松了一口气。
此刻,他已经迈出去了两步,听见她的声音就像是恢复了理智。
他站定步子沉思了片刻,将情绪平复。
他回过头,手指再次滑到她的掌心里,在她的食指上揉捏了两下:“我没事。”
男孩早已别开的目光,靳迄云于现在的他而言实在算不上任何的威胁。
杨姝媛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一头穿行过人群的两个人。
其实来客里大部分都认得靳迄云,靳迄云不记得他们,但他们记得他。从前靳家得势,年年月月无数拎着礼物上门的宾客都只会得到他冷淡的目光,连客套的称谓也懒得加。但即便如此,大家都还是对他赞叹有加,可以忽视掉他一切的不礼貌不热情,只是因为他是靳泽康的儿子。
但现在他们对他没兴趣了。
所以偶尔的几个人还会念及旧情地和他打几声招呼,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以后他们要捧在天上的人不再是这个不可一世的天才少年了。
靳迄云和她一起坐在车后座。他将车窗关闭,仿佛将那一头的热闹隔绝,车内的光线黯淡下来,余霁一时竟觉得有千万句话想要堵在胸口。
前座的司机换了人,之前那位已经不知去向。杨姝媛出任董事长之后,将靳氏上下大大小小的人清理了个干净。
靳迄云身边的人也不例外。
新任的司机明显和靳迄云生疏,见他时只是恭敬地一点头:“靳少爷。”
他没接话,报了A大的地址。
京大与A大离得近,他是下车来送的她。
余霁以为是他要回学校。
两个人站在校门侧边的路灯下,影子被拉得一短一长。
他垂眸拿起她的手又把玩了两下,恋恋不舍地看了又看,好似要将她的每一根手指的骨节都刻入记忆。
“你今天说的话是真的吗?”
他犹豫了片刻,像是要将答案重新在心里编排。
但最后,还是动了动嘴唇,声音低到快要听不见。
“是真的。”
夜间的车流减少,风声代替了长久的沉默。
他要他们再也不见。
余霁站在学校大门,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钻进了车后座,又目送着车辆消失在远处的灯火里。灯火明明灭灭,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愤涌上了心头,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因为得知了他人生的转折而觉得难受,还是因为他说的那句再也不见。
又或者两者都有。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余霁的脸色难看到像是丢了魂。
庄文茜还在忙着赶实习的报告,一回头,差点被余霁那副憔悴模样吓个半死。
“小霁,你这是咋了?”
重回宿舍生活让余霁缓了好大一口气,刚开始的时候还有些不适应。身边重新有了那个叽叽喳喳的庄文茜,好像她沉寂的生命里又照进了一点阳光。只是今晚,她实在没有多的力气说话。
“你去哪了?”
见她穿得一身黑,脸色又这么差,庄文茜像是立马猜到了什么,惊呼了一声。
“你去找靳迄云了?”
之前庄文茜就总问,她和靳迄云怎么样了,怎么没见他们一起出去了。那时候余霁嫌解释起来麻烦,干脆说他们是分手了,不来往了。
靳氏那时候闹腾得那么激烈,以这个理由分手合情合理,庄文茜一点没怀疑。
直到现在,看见她魂不守舍地将包往桌上一丢,整个人颓丧着趴在桌子上像只丧家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余霁从前情绪很少挂脸,为数不多的几次还都是因为靳迄云。
庄文茜弯着脖子扒开余霁刚打算养神的眼睛:“你俩不会吵架了吧。”
“......”
“靠,真假的?!你居然去找他了?这对吗!”
这不是余霁的行事作风。
“去了葬礼。”她懒洋洋地拂开庄文茜的手,声线疲惫。
庄文茜踌躇片刻,提着胆子问:“他爸的?”
余霁再一次闭上眼,没有作声,算是默认。
庄文茜叹了口气,放了一袋子新鲜的青团,识趣地坐回了自己的电脑椅前,不再烦她。
余霁闭着眼,脑海里却一次次地将下午的场景复现,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话语、他的眼神、他的温度。
当初被他紧握的手此刻被他亲自放开。
她一直渴望的自由被他亲自递到手里。
被解绑的枷锁哗哗啦啦地落了满地,可是为什么当她仔细回忆他们一起的分秒,却觉得那哗哗啦啦的声音不像是枷锁,倒像是一场遮不住的大雨。
余霁用了整整两个礼拜的时间重新适应学校的生活、彻底回到了正轨。之前因为休学落下的课程不算太多,对她而言不算太困难。庄文茜因为返校得早,年初投递面试的实习岗位已经入了职,平日不上课的时候几乎都泡在公司的办公室做设计图。
反倒是余霁再一次迷茫了起来。
周二的时候,她接到了盛清河的电话。
说是之前因为行程安排得紧,一直没有一起聚会凑个杀青宴,这一次来电就是邀请她周六的晚上一起和剧组的人吃顿饭,他特地表示,这是李导的意思。
余霁还有些诧异,自己只是个小配角,居然还能在自己杀青这么久之后被李林娟惦记。
如此的盛情,她自然答应了下来。
“对了,你那个......”临着挂电话,盛清河突然话题一转,有些支支吾吾。
“嗯?”
“你那个男朋友,他没事吧?我前阵子看新闻了......他......”盛清河支支吾吾到有些别扭,好像这种关心显得突兀。
“没事儿,他挺好。”
“噢,那——行,行。”
余霁觉得他有些怪怪的,好像有话藏着,但又懒得多问。靳迄云都说了他们不要再见面了,那也就意味着,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应该结束了,她还关心他的事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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