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她刚刚办完复学手续,正好从行政楼的大门出来,望着被阳光落满的校园, 她只是眼睛微微一眯, 打断了对方的滔滔不绝:“不用了。”
“我也没做什么。”
这话一出来, 连电话那头的秘书都微微一怔。
他们设想过余霁会因为视野狭窄提一个非常容易实现的要求,也设想过她会狮子大开口,就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平静地拒绝。
她是杨姝媛见过的人里, 为数不多的几个连着拒绝她两次的人。
这件事以杨姝媛满意的结果戛然而止,但在余霁那里,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
“那你想好了,我们再联系。”
余霁也没想到,一转眼就传出了靳泽康的死讯。其实她早已料到会有这样一天,但是看见新闻大字标题的时候,还是不免的觉得心里一惊。从前那么一个活生生的人以这样的方式离世,实在令人唏嘘。
“本来也没想来的。”
靳迄云压了一些重量在她的身上,她肩膀有些瘦削,走了一阵觉得有些累,于是张望着想找个座椅把靳迄云这个无赖给放下。
“那怎么还是来了?”
他以为自己是在明知故问。
余霁悄悄瞄了他一眼,有什么话就要脱口而出,但她还是忍住了。胸腔里的恨意再一次地替代了感性,给出了一个标准答案:“顺道而已。”
靳迄云眼眸一暗,一改往日的脾性,只是颔首笑了笑:“那就好。”
余霁觉得肩头的重量一下子就轻了些许,而身侧的靳迄云也像如同一夜转性,将这个话接得如此轻巧。
轻巧到她觉得都不像他。
答案超出了她的预设。
当初那股强硬又无赖的劲头竟然在这一刻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不得不承认,她还有些不习惯。
余霁眨了眨眼,侧过头去,见他站直了身子,眼下微微挂着一点青,看着昨晚也没睡好。周身的疲惫感像是丢不掉的黑色面纱,她平生第一次觉得,他把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了。
余霁一向心思细腻,又容易心软。看见他这个样子,来之前那种气势全都消失不见了。
毕竟他刚经历失去至亲之痛,她总要体谅。
察觉到目光的靳迄云扭过头去,好似没有多少力气:“怎么这样看着我?不喜欢我这样说?”
余霁即刻收回了目光。
她觉得他有些不正常,但是还是抿了抿嘴,别扭着否认:“没什么。”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很久,明明一直都是并肩在走,谁也没有刻意引方向,不知是真的因为有默契,还是无形之中的某个人的倾向,总之两个人都朝着同一条路走到墓园深处未被开发的小丛林,背后紧靠的便是那栋小楼。余霁记得这里。
“对了,我马上要回去上学了。”
靳迄云一点也不意外,了然地点点头。
“我从你那个房子里搬走了,之后还是住宿舍。”
“阿姨已经回去了,Zane中途来找过我,我有把你的事告诉他。”
“还有,还有......”
靳迄云的沉默反倒衬得余霁有些话多,就像是临行前的交代,她把这一段时间发生的许多没来得及告诉他的事都一并告诉了他。
“余霁。”两个人走到一处空旷的草地,地面凹凸不平,堆砌了许多的石子。天色随着时间愈发暗沉,像是一块铺天盖地的黑色幕布,一点点遮盖他们的视线。
她顿了顿。
“挺好的。”
像一句没头脑的话突然砸向她,打断了她的思绪。
余霁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什么挺好的?”
“我是说,你就像现在这样,挺好的。”
“......?”
余霁终于有些受不了,一侧身挡到了他的跟前,原本望着远处的靳迄云随即停了步子,目光落在她的眉眼。
“靳迄云,我觉得你不正常。”
他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
“这阵子发生了这么多事,你就没有一点想说的?”
比如究竟是谁决定放弃治疗的,又比如还有没有靳之禹的下落,再比如杨姝媛怎么突然改变注意要自己去接手靳氏了。
其实她有许多想问的,但是看起来,他似乎没有多说的兴致。
她甚至都怀疑他是不是因为太过颓丧所以突然表现得这样无欲无求了。
“你不如说说,你希望听到点什么?”
余霁很讨厌这样的反问句。
“我只是觉得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她虽然不喜欢以前的他,但那时候他至少是意气风发的。又或者说,偶尔会显得有些盛气凌人。
“余霁,今天来了很多人都是来看我笑话的。”他说得慢条斯理却又满含怨言。
余霁有些没想到,也不理解。
虽然不是他接任靳氏,但至少也不是靳之禹。杨姝媛完全可以等几年把他培养成熟之后,再将公司交给他。
她还绷着一丝理智,耐着性子问他:“所以你觉得我也是来看你笑话的?”
他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移开了视线,像是默认了她的猜测。一股无名火从她的心里燃上了头顶。
“你确实可以看我的笑话。”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话里带酸。
“毕竟你现在过得风生水起,而我马上就要一无所有了。”
听着这几句阴阳怪气,余霁终于憋不住。
她完全是出于好心,想看看受到双重打击的靳迄云有没有一蹶不振。
在这话出来之后,余霁完全后悔了自己当初那一点可怜的同情心。
明明在看见信息接到电话之后,她大可以继续装作不知情,敷衍两句就这样让它过去。
但她就是来了。
愤怒感直冲脑门,像汤锅的热气,一股一股直往上冲。
她被刺激到怒不可遏,爆发式地朝他吼过去:“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一个要在别人伤口上撒盐,顺便还要耀武扬威一把的人。
“我只是回到我应该有的正常生活,在你看来就是风生水起了?”
“靳迄云,你过了二十几年顺风顺水的好日子,到底知道不知道什么是一无所有?”
她余霁才是真正的无依无靠,一无所有。但她从来没有在他的面前因为这个伤疤哭过一丝一毫。她实在不明白,这么一个还能过着优渥生活、继续在学校安心搞科研的少爷,究竟有什么好一无所有的。
矫情。
余霁以前从不觉得他是这样的人。
“我不知道?”
他变得像个没什么脾气的人,冷笑了两声,明明没有喝酒,嗓音里却溢出来一丝醉态。
“你是觉得,我过得很幸福是吗?”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不理解地摇摇头。
“余霁,下个月我妈就要和另一个男人结婚了,那里才是她的家。”
他的鼻息很重、声音很重,字字仿佛掷地有声,情绪就像即将爆发的山洪。
刹那间,山崩地裂的感觉在余霁的身体里爆发了出来。
她还憋了好大一口气,然而统统都在这句话出来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
但似乎也完全合理。
这几年杨靳分居两地,同框出席也只是走个形式。现在靳泽康离世,杨姝媛有了彻底的自由,离婚和再婚不过是顺理成章。道德上、法律上不会有丝毫的瑕疵。
“我爸死了,她应该挺高兴。”
靳迄云步子一迈,错身从余霁的身边走过。余霁瞪大了眼立在原地,远处人群里的欢声笑语隔着丛丛的草木依然还能隐隐约约地传入耳中。
一种极其强烈的讽刺感冲击着余霁的大脑,又像是突然降下的电流,刺入她的身体。
她拉了拉自己的外套,耳边传来许久未闻的火机声。
她回过头去,看着他微微躬身的背影越拉越远,埋头点烟的姿势让她觉得无比陌生。当初的锐气不再,靳迄云好似一夜之间变了一个人。
余霁站在原地望着自己的足尖沉思了许久。
天色越来越暗,阴冷的风带着上一个寒冬的温度浸入骨髓。
“余霁。”
她的背后再一次传来他的声音,暗哑、阴沉,一如天色。
她的腰间再一次环上那只温暖的大手,另一只手抚在她的额间,稍一用力,将她往自己的怀中摁。
余霁想扭头,却被他死死固定住维持着这个姿势。
“别动。”
她眨巴了两下眼睛,感受到自己的后脑勺传来一丝温热,像是一个印章。
“以后——”
“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新戏 谈谈我们的
靳迄云要送她回去, 领她走到墓园外侧的停车场。
停车场衔接着正大门,要过去也就意味着要穿过人声鼎沸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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