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成。”果真铁面无私。


    梁端泄了气,往椅背上一靠,哀嚎了一声:“我就知道。”


    萧怀远嘴角微微动了动,没笑出来,可眼底有一点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他跟梁端共事几个月,知道这人嘴上随性,可心眼不坏,是个可交的朋友。


    户婚案的卷宗多如牛毛,每份却都不难,梁端干得起劲,就是管不住嘴,写着写着就想找人唠两句,连苍蝇飞过都想打个招呼。


    “走了。”萧怀远起身。


    “走罢走罢,”梁端摆摆手,低头又去看他的卷宗,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抬起来,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哎,明儿个休沐,你去哪儿?”


    萧怀远已经走到门口了,闻言脚步微顿:“有事。”


    梁端咂摸了一下“有事”这两个字,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只好又低下头去,嘴里嘟囔着“神神秘秘的”。


    萧怀远出了厅堂,先去偏房换了便服。他对着铜镜整了整衣领,手指在领口处多停了一下,心里盘算着:不若今日请姨母和表哥去她店里吃饭?


    可转念一想,是不是太急了?一来没提前跟她打招呼,不知她忙不忙;二来……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姨母开口介绍她。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暮色从檐角漫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拢了拢衣裳,做了决定:还是明天中午罢。


    打定主意后,他便加快脚步出了大理寺的大门。


    *


    到同贺饭庄的时候不是饭点,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两三桌客人还在慢悠悠地喝着羊汤,萧怀远一进门,就看见柜台后面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凑在一起。


    贺鸣玉坐在柜台里头,英子站在她旁边,趴在柜台上,手里攥着一支毛笔,蘸饱了墨,面前摊着一本账册,翻得皱巴巴的。贺鸣玉正指着账册上的一行字,声音不大,语速亦不快:“你看这个‘十’字,起笔太重,收笔太飘,记账的字不用好看,但得清楚啊。你写成这样,回头我不在家,你自己能认出来吗?可别再认成‘千’字咯。”


    英子撅了撅嘴,把那“十”字又描了一遍,这回更丑了,歪歪扭扭的,像一只断了腿的蜈蚣。


    贺鸣玉看着那字,无声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一旁自己之前写的账页上,那上面的字跟英子的如出一辙,横不平竖不直,像一根根歪歪扭扭的干柴棍。她无奈扶额:“我瞧着还是得找个夫子,我这手丑字,竟让你学去了……”


    她在心里感慨:什么时候能给我一支圆珠笔啊……那玩意儿写出来的字虽然也丑,可起码快啊,还不怕墨水洇开……


    正感慨着,余光瞥见门口进来一个人,她抬头,嘴角就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萧怀远站在门口,夕光落在他肩上,眉眼在暮色里显得柔和了许多。


    “来了?”贺鸣玉颇为自然开口。


    “嗯。”萧怀远快步走到柜台前应了一声,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英子身上,又移到那本账册上,“在教她记账?”


    “千万别提了。”贺鸣玉把那本账册翻过来扣在柜台上,不想让他看见那些丑字,脸上带着几分窘迫,“她一手的丑字,跟我一样。”


    英子不服气,嘟囔了一句,小嘴撅得能挂油瓶:“阿姐,我瞧着还好罢……比上次的有进步。”


    贺鸣玉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不轻不重:“去后头看看灶上水开了没。”


    英子捂着脑门跑了,嘴里还喊着“阿姐你轻点”,贺鸣玉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眼里的笑意还没散,就听见萧怀远说:“今天有什么要帮忙的?”


    “正等你呢。”贺鸣玉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一边系围裙一边往后院灶屋方向走,“今早菜行送了二十斤芋头,你来得正是时候。”


    谁知孙二娘正巧端着一盆洗好的芋头出来,看见萧怀远进来,孙二娘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打趣道:“萧官人来了?又来做义工?”


    她把那筐芋头搬到柜台右边新添的一张长木桌上,盆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拍了拍手,嘴里也没闲着:“玉娘,你听说了么?州桥那边的江家茶肆如今可了不得了,满汴京都在传呐。”


    贺鸣玉正在系围裳,闻言侧了侧头,手上动作不停:“江家茶肆?”


    “可不是嘛,”孙二娘随口八卦道,“我昨儿个去看姑母,听她说连国公府的嫡女出嫁都用了她家的喜饼呐,说是了不得的精巧!”


    孙二娘的姑母是忠勤伯府老太太身边的一等女使,消息灵通得很,想来是随着主家去吃了国公府的喜宴,消息自然不会错。


    贺鸣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手指停在围裳带上。


    江家茶肆……她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她想了想,忽地转过头看向萧怀远:“这茶肆,是不是你上回同我说的那个?就是我在刘府做帮厨那回。”


    萧怀远刚用襻膊系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闻言他停了一下,略思索后点点头:“嗯,听同僚提起过,说那家店里还搭了个小戏台子,生意好得很。”


    “茶肆还卖喜饼么?”她转而问孙二娘,眉头微挑,很是意外。


    “这就是她家稀奇的地方了。”孙二娘见她感兴趣,来了劲头,滔滔不绝道,“听说不止卖茶,还卖饮子、吃食什么的。而且那喜饼我姑母尝过,说里头包着馅儿,上头还印着字,甜而不腻,忠勤伯府的老太太一口气竟吃了两块呐!”


    贺鸣玉眼睛微微一眯,若有所思,手指在下巴上轻轻叩了两下,国公府嫡女出嫁都用她家的喜饼,这口碑可不是一天两天能攒出来的。


    她倒是想去看看,顺带买些喜饼,改日去看贺花的时候带上,先前贺花同杨厨子成婚,她并未添送些什么,理该去瞧瞧,补上一份心意。


    “那倒是真了不得。”她点点头,多了几分好奇,“改日得空了我也去瞧瞧。”


    孙二娘又回了灶屋,脚步声渐渐远去,萧怀远则切得很仔细,先把芋头两头削掉,再切成厚薄均匀的片,像是做一件精细的活计。


    贺鸣玉倚在木桌旁边看着他切了一会儿,忽地歪着头开口:“怎地觉着你切芋头如此认真,像是在切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萧怀远手下没停,嘴角却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发现,可他的声音已经先露出破绽了,轻轻柔柔的,像被灶火烤化的麦芽糖:“芋头切坏了就浪费了,二十斤,你舍得我切坏?”


    “那你可得小心点。”贺鸣玉笑着把他切好的芋头拢进另一个干净木盆里,“若是切坏了我定饶不了你。”


    他笑了起来,这回嘴角的弧度更大了,眉眼也舒展起来:“将心放回肚子里就是。”


    梁端进门的时候瞧见的便是这一幕,他站在门口,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囫囵个鸡蛋,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那个在厅堂里惜字如金,拒人千里之外的萧兄,此刻正系着条洗的发白的围裳、挽着袖子,在一个小食肆的柜台旁边,认认真真地切芋头???


    而且脸上还带着笑,这笑可是他在大理寺与他共事了几个月从未见过的!


    “萧……萧兄?”梁端的声音发飘,像是见了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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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梁端:你是谁!从我萧兄身上!下来!


    各位掌柜猜到江家茶肆是谁开的了吗


    第124章 二合一(500营养液) 萧怀远下意识……


    梁端一只手扶着门框, 另一只手指着萧怀远,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他结巴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你、你……方才在衙署里, 你连两份案宗都不肯帮我看, 如今居然在这里切芋头?!”


    萧怀远放下刀,转过身, 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寡淡, 眉目间看不出什么波澜, 可两只耳朵尖却泛着一层浅浅的绯红。


    梁端又往前走了两步, 围着萧怀远转了两圈, 脑袋歪过来歪过去, 目光从案板上的芋头扫到萧怀远系着的围裳, 又从围裳扫到他微微泛红的耳尖。


    故意拖长了声调, 摇头晃脑地说:“萧兄,你说你我共事几个月, 我就没见你嘴角往上翘过一回,原来你的笑模样都搁这儿了啊, 真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啊。”


    贺鸣玉也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愣了一瞬,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看着二人,忽地觉着这画面着实有趣。


    “这位是?”她朝梁端微微颔首,眼睛弯了弯。


    梁端这才察觉到旁边还有一人,他转头看去,鹅蛋脸, 杏仁眼,眉眼间有一种不施粉黛的清爽,掩面盈盈一笑,声音清脆悦耳,如同玉珠子滚进了瓷盘里,他在心里暗暗赞了一声:好一个清爽利落的小娘子。


    萧怀远还没来得及开口,梁端已经自己报了家门,连忙拱手作揖:“在下梁端,大理寺评事,跟萧兄同厅,敢问娘子是……”


    “这是同贺饭庄的东家,贺娘子。”萧怀远抢先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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