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怀远没接话,绕过柜台,掀开帘子,走到灶屋门口,灶屋里热气腾腾,贺鸣玉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柄木勺,不知在搅什么,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听见动静,她头也没回,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我说了今儿个不许打扰我……”


    “是我。”


    贺鸣玉的动作顿了一下,萧怀远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僵了一瞬,然后才慢慢转过身来。灶火烘得她脸颊白里透粉,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鬓边,湿漉漉的。她看他的眼神,有意外,有不知所措,还有一些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萧怀远将袖中那包桂圆干取出来,递了过去,油纸包昨夜被攥了许久,如今瞧着有些皱巴巴的。麻绳却还扎得紧紧的,一点没松。纸包被灶屋的热气一熏,桂圆的甜香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混在油烟味里,竟格外分明。


    他张了张嘴,那些本已想好的说辞,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昨夜绞尽脑汁想的理由像一堆没用的碎石子,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


    最后只道:“尝尝。”


    贺鸣玉低下头,看着他手里的那包桂圆干。


    过了好几息,她才伸手接过去,指尖触到纸包的那一瞬,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此时松动了,好似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河面,终于在春天来临时裂开了一道细缝。


    那些萦绕在心头好几日的愁绪,他说要搬走时的酸楚,夜里翻来覆去时的不解,还有那些藏在习惯里、像蚂蚁一样啃噬着她的依赖……在这一刻,竟就此消散了。


    她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怎么知道我想吃……”


    萧怀远没说话,他看见她捧着那包桂圆干,指腹在纸包的褶皱上来回摩挲,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借此平复什么,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然后她抬起头,绷了一整日的嘴角,终于弯了一弯。


    “你来得正好。”她把桂圆干放到灶台边的木架上,转身从墙上取下一件围裳,递给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娇嗔,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赌气,“切红葱头去,宁六去送东西去了,今儿个店里忙,如今还有好些没切。”


    萧怀远笑了起来,挡都挡不住:“好。”


    他接过围裳系上,利落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走到案板前,红葱头已堆了半盆,他拿起刀,颇为娴熟地切起来。橘红色的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了灶屋的地上。


    贺鸣玉靠在灶台边,拿起一颗桂圆干,壳很薄,轻轻一捏就裂开了,露出里面琥珀色的果肉,饱满圆润的果肉泛着蜜糖般的光泽,半透明的,还能看见里面黑色的核。


    她这么看了半天,脸上止不住地露出一抹笑意,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笑什么,只觉得心里满满的,像这桂圆干一样,甜得快要溢出来了。


    轻轻一咬,软韧的果肉在齿间一点点化开,甜意从舌尖漫到喉间,又从喉间漫到心口,抚平了这几日所有的波澜。


    “好甜。”贺鸣玉轻声道。


    萧怀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手上动作不停,嘴角的弧度却没有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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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最近有点卡文,所以更新很不准时,非常非常抱歉


    第122章 羊肉汤 祖宗那般大度豁达,应该不会生……


    立冬一过, 汴京城里的风就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这时候贺鸣玉最念的,便是一碗热腾腾、白滚滚的羊肉汤。


    上辈子每到立冬, 师傅总要炖上一锅, 汤白如奶,肉酥烂脱骨, 撒一把香菜, 淋一勺辣油, 喝下去整个人从胃暖到脚趾头。


    心里既然念叨, 人自然就坐不住了, 贺鸣玉天不亮就去了市集, 幸得有阿芸和英子跟着, 三人成行, 专拣那屠户刚宰杀的黑山羊,要了一副心、肝、肺, 外加一副羊肠。其实羊杂之中,她自认为脆嫩哦羊肚是最好吃的, 可这东西收拾起来颇为费人,她便没要。


    除此之外还割了一整扇的羊肋条,屠户见是大客户,又添送了几根羊骨, 东西买的实在是多,三人费了好大的力才背去店里。


    羊杂这东西,最怕腥膻,收拾起来颇费工夫,可味道甚妙, 勾得人明知累还心甘情愿地去买。


    羊肠得用筷子翻过来,刮去油脂,留一层薄薄的肠衣,再用盐和醋腌上小半个时辰才成;心、肝、肺则要切开,用流动的清水反复挤压冲洗,将内里的血块和杂质都冲干净,洗净后还得用冷水泡上一两个时辰,期间反复换水,直至木盆中的水彻底变清。


    羊骨、羊肋骨亦然……


    东西是大清早买的,等全部收拾整齐能下锅的时候竟已到了关门的时辰,因此,这一日贺鸣玉和英子便没有回家,关了门板,闩了门,同阿芸一起住在了店后院的偏房里。


    后半夜的时候贺鸣玉起来熬羊汤,谁知阿芸睡得轻,听见动静后,竟蹑手蹑脚地起来帮着生火。


    羊骨和羊肉要先焯水,冷水下锅,加姜片、葱段、一小把花椒粒,烧沸后撇去浮沫。那一层灰褐色的沫子厚厚地浮起来,腥气便混着水汽直往上冲。


    舀掉后,又煮了一滚,再舀,如此反复,直到汤清见底,这时才把肉和骨头捞出来,用温水洗净,千万不能用冷水,热肉遇冷水一激,肉紧缩发柴,汤也不容易炖白,既影响口感,又影响卖相。


    另再起一口大砂锅,底下垫上拍碎的姜块和整根的葱,码入焯好的羊骨和羊肉,一次性加足冷水,中途绝不添水。


    大火烧沸的当口,贺鸣玉转身去处理羊杂,羊肝切成薄片,用黄酒和姜丝腌着去腥;羊心、羊肺切成厚片;羊肠切成寸段,这些杂碎有的耐煮,有的嫩,不能一股脑全下锅,得分先后。


    砂锅里的汤已经翻滚了小半个时辰,颜色从清转白,开始隐隐泛起奶色,她便从灶膛里抽出几根木柴,只余一点点火苗慢慢煨着,放羊杂的碗则用东西盖着,留着明日再煮。


    一切准备妥当后,两个人打着哈欠又钻回了被窝。


    次日一早,人是被羊肉汤的香味勾醒的。


    立冬后的汴京清晨,天亮得晚,卯时过了,窗纸上才透出一层薄薄的灰白,因着近处几个官家府衙都改了上值的时辰,街巷里还静着,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鸡鸣。


    贺鸣玉推开门,冷风裹着枯叶迎面扑来,隔壁院子里的老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曦光里像一笔瘦硬的墨线。可灶屋里飘出来的那缕香味,却像一只手,软软地、热热地,把人的魂儿从被窝里勾了出来。


    是肉香,又不是单纯的肉香,是骨头熬了一整夜、把骨髓都化进汤里的醇厚,是姜和葱被滚汤逼出的辛香,是白胡椒粒在汤里翻滚时隐隐约约的热辣,混在一起,丝丝缕缕,把整个灶屋都笼在一片温暖的雾里。


    贺鸣玉舀了一碗羊肉汤,先尝了一口,羊汤入口很厚,羊肉和羊骨的鲜全炖进了汤里,没有一丝腥膻,只有纯正的、醇和的肉香。


    她满意地咂了咂嘴,往汤里撒了一小撮细盐、一点点白胡椒粉,还加了点香菜碎,又喝了一口,咸香的羊肉汤从嘴里一路烫到胃里,像一条暖流在胸腔里炸开。


    她忍不住“哈”了一声,呼出一口白气,白胡椒的辣在舌根上跳了几下,随即被羊肉的鲜裹着咽下去,整个人从里头往外暖起来。


    秋风卷着落叶从门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她端着碗倚着门框,低头又喝了一口。闭上眼,感受着那股暖意在四肢百骸里流窜,忽地想起旁人说“立冬喝羊汤,一冬不穿棉”,她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贺鸣玉笑了笑,低头看自己碗里还剩半碗汤,乳白色的汤面上浮着几点金黄的油星,香菜碎被热气熏得微微发软。她捧起碗,慢慢地喝,门外秋风一阵紧似一阵,可她却觉着,今年的冬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见阿芸和英子揉着眼睛起床,她便招呼二人洗漱后一人喝上一碗,正好暖暖身子。


    或许是熬的羊肉汤太香,也或许是骤然降温,定价三十五文一碗的羊肉汤和二十五文一碗的羊杂汤竟大受欢迎。晨起的食客三三两两进来,原本只打算买个包子、锅盔垫垫的,闻见香味便挪不动脚,坐下来张口就要一碗。没一会儿,大堂里便坐满了人,热气蒸腾,碗筷叮当,人人喝得额头冒汗、脸颊泛红。


    幸好她昨儿个熬得多,如今还有,只是前两日生意一般卤肉,今儿个竟早早卖了个精光,贺鸣玉支使阿芸再去买二十斤猪肉,决定趁热打铁再卤一锅。


    没想到,这个时候又有客人来了,进来的是一男一女,男的年约二十,身量高大,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衣料上绣着暗纹,一看便不是凡品。女的年纪略长些,穿着件沉香色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却只簪一支碧玉簪子,二人举止从容,像是走惯了好地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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