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鸣玉正站在摊后很是利落地给人舀东西,她身旁站着萧怀远,正有些手忙脚乱地往竹筐或油纸包里夹面包,他头回遇上这般红火的生意,多少有几分力不从心。英子则在一旁专心收钱介绍,小嘴一刻不停,顺带着把萧怀远装好的面包递给客人,宁六则是早打了几桶清水,一边忙着收拾桌上的竹筐和瓷杯,一边迅速刷洗干净,及时摆上小推车台案,以防影响生意。


    冷淘摊子那个小娘子捧着一个颇大的盘子,装着咸香扑鼻的炉焙鸡,从余晚面前经过,顺道大声招呼坐在石凳上的几个人,嗓门格外清亮:“来来来!这边有个小桌子腾出来了!你们四个可愿挤在这小桌上吃?若是不愿便再等会儿!”


    被她唤的那几个人立马起身,捧着白瓷直筒杯跟在她身后,兴高采烈地坐在了贺鸣玉摊子前面的小桌上。


    其中一人将杯子递给贺鸣玉,一边从怀里摸钱一边开口:“小娘子,我再要一杯冰奶茶,十文对罢?”


    贺鸣玉笑着接过杯子,麻利地从一旁的敞口海碗里舀了一勺黑咕隆咚的东西,而后从面前的瓷锅里舀出满满一杯奶茶,她将杯子递回去,笑道:“客官慢用。”


    那人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大口,他长舒一口气,眯起眼睛:“痛快!这大热天的,还是冰的喝着舒坦!比什么都解暑!”


    余晚站在一旁,闻言一愣,眼睛都亮了。


    上回在忠勇侯府的花朝宴上,她喝的是热奶茶,温润醇厚,已是惊艳至极,致使她念念不忘。如今听这人说“冰的”,却并没瞧见贺鸣玉何时盛了冰,她忙拉着刘康的手往前挤了几步,探头往摊子上瞧。


    只见那小推车的台面上,原本放大铁锅的洞里,此刻坐了一个颇大颇深的陶瓮,陶瓮里头又放了个略高些的高桶瓷锅,二者之间的空隙里,满满当当地塞着冰块,正不停地往外冒着冷气。那瓷锅里装着的便是浅褐色的奶茶,贺鸣玉正拿一个长柄木勺,稳稳当当地往白瓷杯里盛,一勺一杯。


    原来如此!


    余晚忍不住凑上前去,贺鸣玉一抬头,便瞧见了她,脸上顿时绽开惊喜的笑:“余夫人?您怎么来了!”又看见她身侧之人,了然道,“当真是般配。”


    余晚也笑了,忙道:“贺小娘子,你竟还记得我!上回一别,也有好些日子了。”


    贺鸣玉一边给客人递奶茶,一边笑着回答,嘴甜得很:“夫人说的哪里话?花朝宴上虽匆匆一面,但夫人高贵雍容,任谁见了也不会忘怀的。”


    余晚被她说得笑起来,脸上泛红,她回头看了刘康一眼,又对贺鸣玉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这冰的我还没喝过,来两杯罢,我可念叨你这口好久了。”


    “好嘞!”贺鸣玉应了一声,手下动作不停,利落地舀了两杯。


    余晚的目光却落在小推车另一侧的台面上,那里摆着一个大竹筐,如今空空如也,只有竹篦子上还残留着些许面包脆屑。她顿时懊悔起来,捏了捏刘康的手:“这是,卖完了?果真还是来迟了……都怪你,我就说该早点来的……”


    她话音刚落,身后便响起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


    “让让,让让,新鲜出炉的蜂蜜脆包来了——小心,别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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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章 潘楼街夜市(3) “刘郎,尝尝罢,看……


    “让让让——”


    刘康眼疾手快, 一把护住余晚,侧身往旁边避了避。


    余晚扭头看去,只见一个十分高大壮实的闲汉正推着辆木板车奋力挤过来,额上青筋暴起, 那木板车上摆了三个偌大的竹筐, 仔细地用麻绳固定好,堆得满满当当。


    他整个人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 身子左摇右晃, 猛地一瞧像是喝醉了酒似的, 可那辆木板车竟稳稳当当地被他推了进来, 分毫未偏, 当真是看得人瞠目结舌, 暗暗称奇。


    他一路奋力吆喝着, 嗓子都快喊哑了, 人群这才勉强让出一条窄窄的路来,勉强够他推车通过。


    牛二哥把其中一个竹筐递给萧怀远, 剩下两筐塞到小推车下头,又把之前已经卖空的竹筐收回木板车上。


    趁着这忙乱的间隙, 他赶紧凑到贺鸣玉跟前,气喘吁吁问:“贺娘子,还要多少?我方才来时,婶子又在家烤了一炉, 只是她说家里的白面不多了,若是还要,待会儿我回去时还得再跑一趟面铺。”


    贺鸣玉手里正忙着给客人舀奶茶,头也不抬,只匆匆回了一句:“不用了, 把家里那些做完就成。”


    牛二点了点头,又推着木板车钻进了人群,像条鱼一样游走了,虽是挤来挤去,满身是汗,但赚钱嘛,哪有白捡的道理?他心里高兴,步子也轻快了几分,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萧怀远连忙把竹筐里的蜂蜜脆包倒在竹篦子上,小心地用木夹子码好,金黄酥脆的小面包几个几个堆在一块儿,热腾腾的,非常浓郁的奶香味和甜香扑面而来,勾得周围好几个行人频频回头。


    余晚眼睛一亮,忙开口,声音清脆:“这个怎么卖的?我要一份!”


    英子甜甜一笑,很是利索地介绍着:“蜂蜜脆包四文一个,十文三个,小娘子可是在这里吃?还是带走?”


    这价钱可是贺鸣玉亲自定的,潘楼街这样的地段,东西本就比别处略贵些,十文在附近的住户眼里并不算什么,且多给两文便能多得一个脆包,还觉着是自己占了便宜,心里高兴,生意自然好做。


    余晚晓得刚出炉的才是最好吃的,忙急切回答:“就在这里吃!我要二十文的,多来几个。”


    一旁的刘康从袖中摸出钱袋,数了四十文递过去,铜板叮当作响,很快,六个蜂蜜脆包装在了一个小巧的竹筐里,下头还垫着干净的荷叶,热乎乎地递了过来。


    余晚还没来得及细瞧,便被贺鸣玉的动作吸引了目光。


    只见她拿起一个洗净的直筒白瓷杯,从一旁的陶罐里舀了一勺东西,动作很是麻利,余晚此时站在摊前,才看清楚那罐子里装的是什么。


    竟是黏黏糊糊的黑糯米,熬煮得十分浓稠,泛着淡淡的光泽,瞧着便知是下了功夫的。


    贺鸣玉往杯子里舀了满满一勺黑糯米,而后才从陶锅里舀奶茶,那奶茶倒进杯里时,还能瞧见一连串圆溜溜的芋圆顺着勺子滑落,在浅褐色的奶茶里打了个滚,直直地沉到了杯底。


    她往白瓷杯里放了支长柄瓷勺,这才递给余晚,笑道:“余夫人慢用。”刘康忙将手中的小竹筐塞到余晚手里,自己接住了那两大杯冰奶茶,手心一凉。


    二人方才买时心里雀跃,此时拿着东西一转身,这才意识到附近到底有多少人。


    仅有的七张桌子上早已坐满了人,两侧的石条凳更是座无虚席,连个缝隙都没留下。有人端着奶茶坐在石凳上,有人靠在树干上吃饼,还有人站着喝,还有几个年轻小娘子挤在一处,共饮两杯冰饮,叽叽喳喳地笑作一团。


    余晚和刘康面面相觑,真真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正有些不知所措,他忽然眼尖,瞧见石条凳上有人起身,拍拍屁股走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忙上前占了那两个位置,生怕被人抢了去。待二人坐下,对视一眼,忽地都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里渗出泪来。


    吏部侍郎和侍郎夫人,何时端着吃食坐在露天的石凳上过?这画面着实有些奇异,又有些好笑,周遭喧闹声如猛浪,此时此刻,竟有几分像是在做梦。


    余晚往旁边挪了挪,勉强把小竹筐放在二人中间,接过刘康手里的奶茶,笑道:“刘郎,尝尝罢,看看值不值得我念叨这么久。”


    捧着那白瓷杯,凉意便这么一点一点从手心蔓延至全身,正巧来了一阵晚风,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也吹动了余晚鬓边的碎发,轻轻飘动着。


    她拿着长柄勺轻轻搅动了几下,圆溜溜的芋圆在冰奶茶里上下翻腾,底下那一大坨黑糯米也随之散开,将奶茶染成了浅浅的紫褐色,像逐渐浓郁的暮色。


    她低头喝了一口。


    浓郁的奶香和茶香在口中交织,不浓不淡,恰到好处,不曾直接加冰,味道却变得柔和起来,比起热奶茶的醇厚,眼下这杯冰的口感格外清爽,甜而不腻,像一阵凉风吹过舌尖,里头的芋圆依旧劲道弹牙,在齿间轻轻弹跳。


    余晚眼睛一亮,她本以为糯米放在冰食里头会有些奇怪,可不曾想竟是意料之外的适配。那黑糯米不知熬煮了多久,变得格外软糯粘稠,用勺子舀起来,竟能拉出细细的丝,像糖浆一般。可即便已软烂如此,细细品味,竟还带着些许嚼劲,十分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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