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自然不必再抛头露面辛苦开店了,她这般好的手艺,合该只做给他一个人吃。她这般灵巧的人,合该只待在家里,研习琴棋书画,或是跟着祖母学些医术也好,祖母温善,一定会喜欢她的。
总之不必再看旁人脸色,不必再为几文钱陪笑脸,更不必再起早贪黑地忙碌。
若真有这么一天,想来她定会欣喜万分。
奚文成对此事很有把握,尽管贺家小娘子的态度似乎还不太明确,也没有答应他一同夜游州桥,但在奚文成看来,大抵是女子羞涩,欲拒还迎罢了。
他想着想着,手里的医书都似乎变成了她的画册,书页上那些蝇头小楷扭曲着,化成她的眉眼,那些药材图谱模糊着,幻化丢她的身影,画像中的她如同精怪,正笑盈盈地同看书的他招手。
奚文成知道世上并无精怪,一切都是心中所想,他长叹了口气,认命般地站起身来,推开房门。
廊下候着的小厮见状,忙迎上前来,问道:“公子可是饿了?晚食一直在小厨房备着,现下可要呈上来?”
奚文成没有回答,看着愈来愈低的日头,问道:“今日内城何处有夜市,你可晓得?”
小厮一愣,忙道:“潘楼街和州桥都有,今儿个夜里都热闹着呐,公子可是想去转转?难得您有兴致。”
奚文成心下有些懊悔,那日他邀约她时,本是很有把握的,可得到意料之外的答案后,心下有几分难堪,便匆匆离开,竟忘了问她要在哪里摆摊。
小厮不知道他心里这些弯弯绕绕,只想着自家公子好不容易离开书房,甚至还有了出去散心的心思,那他必得好好介绍才是,兴许还能在夫人那边讨个赏。
“潘楼街的夜市大多是卖吃食和花果针线的,人来人往很是喧闹,挤得很。”他如数家珍,“州桥则以卖磨喝乐和河灯为主,听闻夜里河灯随波而流,星星点点的,景色很是好看呐。若是公子想去瞧瞧,不若去州桥罢,如今炎热,还能去吹吹河风,说不准还有卖书的呐!”
奚文成了然,心下已有了决议。
小厮又道:“公子,不若用了晚食再去,夫人派人做的吃食,说是很特别呢!”
“你端去给老太太罢。”他心不在焉开口,抬腿快走了两步,忽地又转身往回廊那边去了,脚步比方才还快。
小厮一头雾水,小跑着跟上:“公子,咱们这是?不去州桥看河灯了?”
奚文成阔步往前,晚风从回廊穿过,吹起衣袂:“我依稀记得,先前母亲为我置了件蟹壳青的襕衫?你可晓得是收到何处去了?”
“收进偏房的衣柜了。”小厮一愣,随即开口回答,“那件衣裳还是夫人请绣娘用晕染绸裁的,这布全汴京拢共十几匹,说是如水墨画般青黛渐变,又似烟雨朦胧,新奇得很。当初公子试穿时很是雅致,老夫人也说好。”
他略有些遗憾地补充道:“只是公子向来不喜绿色,竟一回也没穿出门过,压在箱子底下许久,头前夫人还说是糟蹋了这布。”
奚文成嘴角微微上扬,脚步不停:“今儿个就穿出门。”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橘黄的光晕染在他脸上,映出那双桃花眼里的隐隐笑意,他走得很急,袍角带起一阵风,廊下的灯笼也随风轻轻摇晃,一如那颗心。
第89章 潘楼街夜市(2) 贺小娘子?我竟不晓……
刘康正弯腰给妻子余晚插发簪, 铜镜里映出两张含笑的脸,他望着镜中人与她四目相对,亲昵地扶了扶她的肩头,低声道:“娘子真好看。”顿了顿, 又道, “今儿个我好不容易得了空,咱们晚上去州桥放河灯罢。”
余晚娇俏地转过身来, 斜斜地倚在他怀里, 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我与你成婚五六年, 总算碰上一回乞巧节你还在京中的机会。”她轻轻叹了口气, 手指在他的胸口画圈, “官家也太狠心了, 总把你往外头派。”
“娘子莫要乱说, 官家看中我, 我才能出任安抚使的。”刘康将食指贴在她唇上,示意她敛声, 随即搂紧了些,低头亲了亲她, “是五年七个月十一天,幸得娘子体贴。”
刘康先前只是吏部员外郎,虽是京官,但想继续升迁并非易事。好在他肯干能干, 吏部尚书也看中他,将他外派到庐州历练了几年,再回京就成了吏部侍郎。
如今官家因着先前他在庐州政治清明,对他很有印象,吏部尚书也提点他, 说是官家有意派他去青州出任安抚使,再回来,很大概率要升成吏部尚书了。
只是如此一来,倒害得他和余晚两地分隔,聚少离多,也怪不得她心有怨念。
余晚羞赧地瞪了他一眼,说:“好好好,谁让我当初偏就选了你呐,今儿个你需得好好陪陪我才好,不许看旁人。”
“那是自然。”刘康笑着捏捏她的脸,“孩子我已送到母亲那里了,今日就咱们两个出去,和成亲前一样,谁也不能打扰。”
余晚一听他已将孩子送走,先是一愣,而后眼睛一转,笑起来眉眼很是勾人,语调软软地开口:“刘郎君子,可不能诓奴家~”
闻言,刘康心头一紧,二人青梅竹马,成婚前余晚最爱唤他“刘郎”,如今再听,似乎又回到了刚成婚时。他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很是亲昵地摩挲着她的发梢,低声道:“怎么办,娘子,我不想出门了。”
“那可不成。”余晚盯着他,歪着头笑道,手指一使劲,勉强推开了些,“我听曹华姐姐说了,贺小娘子今夜要在潘楼街卖奶茶,这回需得让你也尝尝才行!万万不能错过。”她从他怀抱里挣脱出来,站在那面等身高的铜镜前,整理被他弄乱的衣衫,又小心将发簪扶正。
刘康不明所以,好奇问道:“贺小娘子?我竟不晓得朝中哪个同僚姓贺,怎地没听你提起过?”
“刘郎再好好想想,先前我告诉过你的。”余晚瞪了他一眼,“你这脑子,难不成只记公务?”
刘康略一思索,恍然大悟:“我的错,我的错,可是你先前在信中所说,忠勇侯夫人办的宴席上头的那个厨娘?我记得你说她做的牡丹牛乳包很是新奇好吃。”
余晚已整好衣衫,回头一笑:“正是呐,走罢,让你也尝尝这汴京的新吃食,开开眼界。”
*
等二人坐着马车,将要行至潘楼街的时候,才晓得今夜汴京到底有多热闹。
人头攒动,摩肩接踵,马车行至街口便寸步难行,被堵得严严实实,车夫有些为难地回头禀道:“大人,实在走不动了,前头全是人,怕是要步行进去。”
刘康掀帘一看,只见宽阔的街道两边是各式小摊和铺面,各色灯笼高悬,把整条街照得恍如白昼。吆喝声、喧闹声、孩童的嬉笑声不绝于耳,空气里飘着烤饼的香、炸肉的咸、花果的甜、饮子的酸,多种气味混在一起,闻起来竟很是让人胃口大开。
他牵了余晚的手下车,两人十指相扣,并肩挤进人流里,
平日里刘康不在家,余晚性子本就有些懒散,再加上她夫君如今是吏部侍郎,许多衣铺都颇为殷勤地为她这个吏部侍郎夫人上门量体裁衣,如此便更少来这般喧闹的地方了。
难得出来凑热闹,自然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指着卖糖人的摊子同他闲话,一会儿又凑到卖磨喝乐的小贩跟前,拿起一个泥娃娃端详半天,爱不释手。刘康由着她选,一味地付钱,只时时紧紧握着她的手,生怕与她走散,二人走走停停,好容易才挤到潘楼街中段。
这里有一棵槐树,树冠如盖,遮天蔽日,据说已有百年,因此才在潘楼街这般寸土寸金的地段占了一席之地。平日里内城不许摆摊,此处便靠墙筑了两排石条凳,成了百姓歇脚的地方,不过一遇到节庆,这里便成了极其抢手的地段。
在此摆摊比旁的地方宽敞很多,既有树荫,又有石凳,天然的好位置,贺鸣玉原不晓得其中弯绕,只以为是早来早占,先到先得,还是孙二娘同她几番解释,她才了然。
先前她在国子监门前街摆摊时,一口气交了一个月的侵街钱,当时生意极好,再加上在忠勇侯府做席面赚了不少钱,后来又遇上贺大郎那事,租铺子搬走时满打满算也没待够三十天。
她并没去找赵德退钱,只想着退也拢共退几十文,不若卖他个面子,留着让他吃酒,也勉强算是个人情。
谁知这点闲钱竟成了如今赵德运作的关键,他托人同内城街道司的都头知会了一声,这甚好的地方便允了让贺鸣玉和另一个卖冷淘的摊子一同支摊。
摆摊子的是一对夫妻,听说是哪个都头家的亲戚,他们除了卖冷淘还卖炉焙鸡,幸得地方大,还额外摆了五张方桌,贺鸣玉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在自家摊前摆了两张略小些的桌子,够用即可。
余晚和刘康挤进人堆里,只见这七张桌子上已坐满了人,还有不少人坐在石凳上,端着稀奇的白瓷直筒杯,一边喝一边闲话,很是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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