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鸣玉怔怔听着,半晌没回过神,脑子里嗡嗡的,试探着开口:“那我大伯……他……”
“他?”赵德笑了起来,“那就看你的态度了,你若肯和解,许是能少挨几板子,你若不肯——”
他拖长了调子,意有所指:“偷盗良民财物,又在街道司拒不肯吐实,这两条加起来,怎么也得打个三五十个板子,再关个十天半月,非得脱层皮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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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贺鸣玉:喜大普奔!!都头你把这些锅盔都带走!我真得好好谢谢你!
第56章 卖身葬祖 她真想亲眼看看贺大郎挨板子……
赵德离开后的第二天, 果然有公人找上门来。
是个面色黝黑的汉子,一脸浓密的络腮胡,生得虎背熊腰,往院门口一站, 把日头都遮了大半, 贺鸣玉初见他时,心里还突地一跳, 这人瞧着比赵德还威严三分, 黑着脸时格外吓人。
谁知那络腮胡一开口, 却是和气得很:“小娘子可是贺鸣玉?我是右军巡院的, 劳烦跟着走一趟, 去认认你那推车。”
贺鸣玉忙应了, 又想起什么, 回头殷勤道:“官爷稍等, 今个刚做的煎饼,您吃两个垫垫肚子, 这一大早的,辛苦您跑一趟。”
络腮胡本想推辞, 可那灶屋里飘出来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喉头动了动,到底没忍住,嘿嘿一笑, 露出两排白牙:“那……那我就不客气了。”
贺鸣玉便用油纸包了两个煎饼递过去,还特意在里头刷了些肉酱,络腮胡接过来咬下一大口,眼睛顿时亮了:“嘿!这煎饼可真不赖!小娘子好手艺,怪不得打了辆推车, 是做吃食生意的罢?”
贺鸣玉抿嘴笑着点点头,趁机乖巧问道:“官爷,我这是头一回跟官府打交道,什么都不懂,心里怪没底的……您能不能给我讲讲,我这案子……我到了右军巡院,是个什么章程?”
络腮胡嚼着煎饼,心情大好,便一边走一边给她讲了起来。
原来汴京的司法体系,比贺鸣玉想象中要完备得多,也细致得多。
街道司的职责,说白了就是巡查京城街道安危、管理管理市容市貌,遇上小贩侵街、占道经营之类的小事,吏人们收几个侵街钱便可了事。可若碰上抢夺、偷盗这类实打实的刑事案件,他们可不敢私放案犯,须得立即扭送到右军巡院。
右军巡院负责京城治安和案件初审,廨署遍布外城内城,听起来和上辈子所知的派出所差不多,街道司往往按就近原则移交案犯,哪个巡院近,便送哪里,图个轻松省事。
案犯到了右军巡院,本该临时关押,等待移交到开封府,由开封府尹亲自判决。可真办起事来,却是精简的很,只有案情重大或刑期较重的,才会送到开封府,平日里那些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小案子,在右军巡院便能处理妥当,不必惊动府尹大人。
至于贺鸣玉这个案子,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寻常案子,应是受害者主动状告,右军巡院受理后查办,若案情重大、无力处置,再移交开封府,一来二去,少说也得折腾个把月。
可贺大郎却是教赵德当场拿住、直接扭送去的,再加上他自己吓破了胆,一进街道司便竹筒倒豆子般交代得干干净净,当街追人是事实,抢夺推车也是事实,人赃并获,还真不是冤枉了他。
因此,这事算是官纠举,也就是官府主动查办的案子,贺鸣玉虽得出面作证,可道德上的担子,比主动状告轻得多,几乎等于零。
主动状告亲大伯,传出去免不了落个狠心不孝的名头,如今嘛,因着赵德那一出,她不过是个被迫参与其中的物品确认人,连照面都不用跟贺大郎打,省了许多麻烦。
络腮胡一路上边吃边说,唾沫星子混着煎饼渣子乱飞,贺鸣玉却听得颇为认真,频频点头,这般看来,合该要好好谢谢赵德才是。
说话间,已到了右军巡院。
果然如络腮胡所说,她从头到尾没见着贺大郎的影子,只被领到一间敞亮的值房里,有个文书模样的公人问了她几句,诸如小推车何时丢的,在何处丢的,可有旁人瞧见,而后一一记在纸上,又问推车是何模样,有何特征,贺鸣玉便细细答了。
记完后,络腮胡便领她去后院认车。
推车就搁在院角,贺鸣玉一见,心里便是一抽,那车已不是她熟悉的样子了。
车身上多了几道深深的刮痕,车板上沾着不知名的黑褐色污渍,最要命的是整个车身都歪歪斜斜,像是后来又被人狠狠摔过,车轮也松了,推起来吱呀作响,几乎称得上散架二字。
她深吸一口气,对络腮胡点点头:“官爷,是这辆。”
“成。”他在手里的册子上勾了一笔,“等会儿你直接推回去便是,省得再跑一趟。”
贺鸣玉忙谢过,正要推车离开,络腮胡却抬手拦住她:“等等。”他收了那随和的神色,目光认真地看着她,“小娘子,贺大郎既是你大伯,那你可要状告他?还是愿意和解?”
贺鸣玉垂下眼,沉默片刻,再抬起时,眼眶已微微泛红,一副为难至极、心如刀绞的模样。
“官爷……他是我亲大伯,是我爹爹的亲哥哥,我哪里舍得状告他……”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哽咽,“我爹爹去世不到半年,我娘您方才也见了,腿脚不大利落,家里还有两个小的,这小推车,本是掏空了家里的积蓄打的,原想着靠它挣口饭吃,谁知……”
她说着,目光“恰好”落在那歪歪斜斜的推车上,可怜巴巴地看了好一会儿,又抬起眼,泪光盈盈:“这……真真是让我难办啊……官爷,要不……要不还是把我大伯放了吧?我不告他,成么?”
络腮胡眉头一皱,脸上露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他都这般欺负你了,你竟还要和解?”他语气重了些,带着几分急切,“你这心肠也太软了!那我问你,若他出来后再来偷、再来抢,你该当如何?”
贺鸣玉低着头,嗫嚅道:“大伯他……他这回吃了教训,肯定会长记性,应是……应是不会再做这样的事了罢……我们毕竟是一家人……”
一副唯唯诺诺、委曲求全的模样,活脱脱一个被欺负惯了却仍念着亲情的老实人,络腮胡无奈地摇了摇头,长长叹了口气。
他哪里知道,贺鸣玉心里明镜似的。
昨日赵德那番话,她听得真真切切,就算不和解,贺大郎抢夺推车这事也不至于落个流放,最多多打些板子罢了,况且即使和解,这顿板子也免不了,只是多与少的问题。
既然无论如何都无法彻底惩治他,何不趁这个机会,在公人面前把孝顺侄女的人设立住了?
将来若真到了与贺大郎对簿公堂的那一日,今日这所谓和解便是白纸黑字且盖了官印的证据,是他不仁不义、欺负孤寡在先,她这个做侄女的,已是仁至义尽了,到时候,被唾沫星子淹死的只会是他,而不是自己。
“罢了罢了,”络腮胡摆摆手,“你若愿意原谅他,也可,只是……”
他顿了顿,看着贺鸣玉,语气里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饶他可以,刑罚却免不得,按律,他这抢夺之罪,得打六十大板。因着你原谅他,减半后也要三十大板,再关上个七八日,才能放出来。”
贺鸣玉心里一阵窃喜,三十大板!就算下手再轻,也够他肿上个十天半个月,那个肥硕的身子骨,趴着哼哼唧唧养伤的日子,想想就痛快。
可她面上却是一副惊骇至极的模样,略做作地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天老爷啊!三十大板?我大伯今年四十有二了,他、他如何承受得住啊……会死人的……”
络腮胡叹了口气,重重地拍拍她的肩:“这已是减了一半的了,你这丫头心善是好事,可也得有个度,他受不受得住是他的事,不是你的错。”
他将贺鸣玉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方才我白吃了你两个煎饼,眼下便不得不多说你几句,你那大伯,我一见便知不是好人,你爹才过世,哪里有这样作践自家侄女的?你啊!往后可得多留几个心眼,记住了么?”
贺鸣玉忙不迭地点头,眼眶又红了,这回倒是有几分真心实意:“多谢官爷提点,玉娘记下了。”
络腮胡满意地点点头,摆摆手:“行了,推车走罢,路上慢些,莫要磕了碰了。”
贺鸣玉这才推着那歪歪斜斜的小推车,走出右军巡院的大门。
日头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追逐声混成一片,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这市井烟火气,从未如此可爱过,连空气好像都是甜的~
她真想亲眼看看贺大郎挨板子的场面。
那肥硕的身躯趴在条凳上,板子一下一下落下去,啪啪作响,他必定杀猪似的嚎叫,涕泪横流,说不定还会尿裤子呐,那画面,想想就精彩万分。
可惜不能亲眼所见,唉,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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