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萧怀远陪她去侯府,托人寻了周妈妈出来,谁知贺花已签了契书, 便细细问了,周妈妈人很是爽利,直接将那雇契的副本拿出来给他们瞧。


    果然是正儿八经的人力契约,上头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雇期三年,月例二两银子,活计是在灶房择菜洗碗,除此之外还得跑腿传话,虽繁杂了些,却不算累人,末了还有贺花按的红手印,端端正正,瞧着倒有几分郑重其事的意思。


    贺鸣玉将那张契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让萧怀远帮着逐字逐句瞧了又瞧,确认里头没有什么“若有不慎,任凭发卖”之类的鬼名堂,也没有任何含糊不清的条款,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周妈妈在一旁笑道:“小娘子放心罢,贺花那丫头眼里有活,手脚也麻利,这才来了两日,夫人已夸过一回了,日后若有造化,兴许还能升到上房去当差,那月例可不止这个数了。”


    贺鸣玉忙替贺花谢过,趁着周遭无人注意,偷偷塞了一两银子给她,托她多多照应,又说自家铺子就在两条街外的果子街上,若是有什么事好歹遣人递个话。


    回去的路上,她与萧怀远说起这事,语气里仍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像是捡了大便宜:“每月二两……竟有这般好事?”


    萧怀远走在她身侧,闻言微微侧头看向她:“侯府这样的门第不缺银子,缺的是可靠的人手,贺花姐老实肯干,又无根基背景,用着反而放心。”他顿了顿,又道,“那契书我仔细瞧过,条款公允,并无暗坑,若做满一年,还能有半个月的休沐,算是厚道了。”


    贺鸣玉点点头,慌了好几日的心总算安稳了。


    另一件喜事,便是眼下了。


    这日上午,日头正好,贺鸣玉正在灶屋里做午食,因着铺子那头收拾齐整还需好几日,她闲来无事,便就着做饭的由头琢磨开张后的菜品,刚腾出手来,忽听院门被人叩响了。


    她在围裳上擦了擦手,忙从灶屋里钻出来,想着是萧怀远把明日要用的白面买回来了,小跑着去开院门,门一开,她不由一愣:


    “赵都头?您怎么来了?这是……”


    叩门之人不是萧怀远,竟是街道司公廨的赵德,他今日没穿那身颇威严的公服,只着一件半旧皂色短褐,瞧着倒比在公廨随和些。


    “赵都头快快请进!”贺鸣玉忙侧身让路,热情得不得了,“刚巧新出炉的锅盔,热乎着呢!您快进来尝尝,吃两个再走!”


    赵德一听这话,忆起当初她送来的吃食,不由得咽了咽口水,脚已不由自主迈进了门槛,嘴上还逞强道:“锅盔我就不吃了,今儿个来是有正事要……”


    他话没说完,人已站到了院中央,目光往灶屋飘了飘,香气一阵阵钻过来,勾得他腹中馋虫直闹腾。


    贺鸣玉抿嘴一笑,也不戳破,只装作没看见他那馋样。


    这时吴春兰也从灶屋里探出头来,她早听贺鸣玉说过,街道司的赵都头为人公正,对她们多有照拂,能在国子监门口安安稳稳做生意,少不得人家暗中维护,此刻见了真人,哪里还敢怠慢?


    “石头!石头!”她忙朝院里喊,“快把窖里的锅盔拿出来,让赵都头尝尝新出炉的!”


    石头刚打水回来,闻言放下水桶就跑去了面包窖那边,英子也很有眼色,专门搬了个把椅子放到院中阴凉处,仰着脸道:“伯伯快坐!”


    赵德被这一家子热络得有些招架不住,嘿嘿笑了两声,到底是坐下了。


    锅盔很快端了上来,用个竹笸箩盛着,还冒着热气,那锅盔擀得薄薄长长一条,面皮隐约透出里头的馅料,通体烤成均匀的金黄色,油汪汪,亮晶晶的,表面还撒着芝麻,瞧着就馋人。


    到了这时候,赵德也顾不上客气,伸手便抓起一个,果真是新出炉的,烫得他两个手来回倒腾,呼呼吹气,却舍不得放下,像是捧了个了不得的宝贝。


    “咔嚓——”


    外皮焦脆得过分,芝麻香混着麦香在齿间炸开,里头的馅是干菜肉末,干菜是萝卜缨晒的,切得碎碎的,和着细碎的肉馅,外脆里软,咸鲜适口,还带着点葱花的清香。


    赵德越嚼越香,一口接一口,吃得停不下来,没一会儿,一个小臂长的锅盔便不见了,连掉在手心的芝麻都被搓在一起,吃了个干干净净。


    他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正要说话,贺鸣玉又笑吟吟地递过来一个,殷勤的很:“赵都头再尝尝这个,这是怪味锅盔,您给拿拿味,看看我这手艺成不成。”


    “怪味?”赵德一愣,接过锅盔上下端详,“这咸的、辣的、甜的、酸的、苦的,我都吃过,只是你说的怪味……是个什么味啊?”


    “赵都头尝尝便知。”


    他本想说“不吃了,正事要紧”,可那锅盔摆在眼前,油汪汪、香喷喷,上头还刷着一层暗红色的酱料,瞧着比方才那个还诱人,他心里痒痒的,到底没忍住,咬了一大口。


    只一口,赵德的眼睛便亮了。


    “嘿!这个更好吃!”他又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赞道,“刚吃是辣的,后头又回甜,还有一点酸?一点咸?倒也说不上来什么味,还真像你说的怪味,当真好吃得很!”


    贺鸣玉抿嘴笑了起来,眼角眉梢都是得意,怪味锅盔听着黑暗,做起来却是有讲究的。


    先把鲜肉锅盔烤到七八分熟,在撒了芝麻的那面抹上一层特制的甜辣酱,这上头的甜辣酱可非比寻常。


    须得先把陈年的芥菜种子细细碾成粉末,芥籽一碎,那股子辛辣味便冲了出来,再用蜂糖水调和,略略发酵半日,添上醋、盐、少许茱萸粉,搅和均匀后刷在锅盔上,接着入炉烤一烤。等酱料渗进面皮里,吃起来便先是辛辣,后味回甜,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层次丰富得很,保准越吃越开胃,越吃越想吃。


    赵德三两口吃完这个,意犹未尽地舔舔嘴角的酱,这才有功夫打量起小院子,他目光四处转了转,忽然问道:


    “你家的小推车呐?前几日我去国子监前街寻你,想着关照关照你的生意,却听孙二娘说你好几日没出摊了。”


    贺鸣玉心里咯噔一下,她迅速垂下眼,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又抬起,露出个苦笑:“小推车……丢了,这几日没出摊,便是因为这个,想摆也摆不成……”


    “丢了?”赵德看了她一眼。


    贺鸣玉抿了抿唇,正斟酌着如何开口,却听他又道:


    “前个儿我在城门口瞧见个人,推着辆小推车,和你那个一模一样,我瞧着眼熟,便上去问他,他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我起了疑,便把他带回街道司细问,审了半日,他才说是你大伯。”


    赵德不再往下说,只拿眼打量着她,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目光不算凌厉,却让贺鸣玉心里一紧,她清楚得很,街道司虽不管户籍,可赵德这样的身份,若真想查她家底细,自然有他的门路,与其让他起疑去查,不如……


    她面上已迅速做出一副惊愕与哀戚交织的神态,眉头微微一蹙,眼眶便红了,眨眼间挤出两滴泪来,接着忙用袖子掩面,抽抽搭搭道:


    “赵都头……我不瞒您,您说的那人,确实是我大伯,嫡亲的大伯。”


    赵德神色不变,只“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贺鸣玉抽噎着,把自己心中的烦闷一股脑倾泄出来:“可我一家老少,实在是在他手里活不下去了,这才逃命似的来了这儿,本想讨个活路,谁知……谁知他为了逼我嫁给个傻子,竟追到了这里!


    前两日偶然遇上,他便把我这吃饭的家伙抢走了,方才我说是丢了,是怕都头您笑话……家里这腌臜事,我、我实在没脸说……”


    她说着说着,泪珠子掉得更凶,肩膀一耸一耸的,瞧着可怜极了。


    吴春兰在一旁听着,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也跟着红了眼眶,一边拿袖子拭泪,一边念叨着“造孽啊”“二郎我对不起你”云云。


    看着眼前这个跟自家闺女差不多的丫头哭得这般伤心,又想起平日里她在街边做买卖时,见谁都笑脸相迎,规规矩矩,从不多事,再听她说被那人逼嫁给傻子,赵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紧紧地拧着眉头。


    “行了行了,莫哭了。”他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我就猜到是这样,我瞧那人肥头大耳的不像是个好东西。”


    贺鸣玉抬起泪眼,抽噎着看他。


    赵德开口,语气里还带着几分痛快:“你且放心罢,你那个大伯,一时半会儿是出不来了。”


    贺鸣玉一愣,连哭都忘了:“这……这是为何?”


    赵德脸上露出一抹笑,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他偷盗你的推车,被我当场拿住,人赃并获,已扭送到右军巡院去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估摸着,这两日公人就要来寻你去领车了,到时候你跟着去一趟,签个字画个押,把推车领回来便是,别的不用管。”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