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米好说,活海虾却是另一回事了。


    汴京倚靠漕运,每日南来北往的货船泊在码头,海货倒也不算稀罕物。


    可毕竟不似明州、泉州那些沿海州县,每日到港的鲜货数量有限,去得晚了,便只剩些寻常河鲜。市集上河虾倒是常见,青壳白腹,活蹦乱跳的也不少,可河虾个头偏小,壳略硬些,风味也与海虾特有的鲜甜脆嫩不同。


    忠勇侯府一家刚从风吹日晒的西北边关回京,明日花朝宴上会不会特意备活海虾,实在难说,万一没有……她精心准备的菜肴便没了登场亮相的机会。


    稳妥起见,她得亲自去码头问问,心里好有个底。


    码头上帆樯如林,人声、号子声、水流声交织,空气中弥漫微腥,挑夫扛着沉甸甸的麻袋来回穿梭,船工蹲在岸边修补渔网,一派繁忙景象。


    贺鸣玉寻了个面相看起来多厚老实的船老大,刚开口询问海虾,对方便连连摆手。


    原来今日靠岸而来的海虾,连同品相较好的大河虾,早已被城内几家大酒楼预订包圆了,莫说这家没有,整条汴河上,眼下是没有一家有品质不错的鲜货,若想要,需得等到三日后下一批货船靠岸才有。


    贺鸣玉心头一沉,这事本该早做打算的。


    可偏偏前几日冒出个贺大郎搅局,闹得她心神不宁,竟把这要紧事给耽搁了,如今别无他法,只能寄希望于忠勇侯府有所准备了。


    *


    次日寅末,天光还未大亮,空气中带着清晨的凉意,贺鸣玉便与贺花出了门,朝着忠勇侯府走去。


    上次试菜时,她已见识了侯府规矩繁多,本想着带着英子或石头打下手,可转念一想,小孩子心性难免贪玩,若是言行不当,不小心冲撞了哪位贵人,只怕得不偿失。


    幸好这段时日她与贺花彼此配合,两人已磨合出不少默契,许多事只需一个眼神便能领会。


    此刻,贺花正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包,里头是昨日磨了半日、又用细萝筛单独筛过三五遍的糯米粉,粉质细腻如烟,轻轻一吹便能飘起来,贺鸣玉自己则挎了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几样她用习惯的趁手工具。


    青石板路上还凝着夜露的湿气,忠勇侯府所在的街巷更是静谧,只偶尔有更夫敲着梆子匆匆走过。但侯府那两扇厚重的朱漆侧门已然敞开,门内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里头有条不紊的走动与低声吩咐声。


    引路的依旧是上回那个眉眼伶俐的小丫鬟,一见了她们,便柔声道:“贺小娘子来了,夫人昨日还问起呐,请随奴婢往这边走。”


    二人跟在她身后,步履放得轻缓,不敢发出什么声响,忠勇侯府庭院深深,虽来过一次,但上次毕竟不曾入门,因此贺鸣玉不敢大意,谨慎地留意着脚下的台阶,贺花却是头一遭进这样气派的地方,眼睛根本不够用,看什么都觉着新奇。


    只见来往穿梭的丫鬟、仆役,皆穿着同样规制的靛青比甲或短褐,梳洗得干净利落,发髻一丝不乱,行走时步履轻快稳当,几乎不闻杂沓脚步声。


    再配上庭院中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木、造型嶙峋的假山石、清澈见底的曲水,只觉目眩神迷,看得愈发专心。


    一个不留神,“咚”的一声闷响,额角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拐角处的廊柱上。


    “哎呦——”


    贺花本能地捂住额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她猛地反应过来身在何处,又慌忙捂住嘴,涨红了脸朝那闻声回头的小丫鬟连连躬身,“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我、我没留神……”


    小丫鬟抿唇笑了笑,温声道:“小娘子无事便好,这廊柱有些年头了,棱角是显些,这边走。”说着便体贴地放慢了脚步,引着她们拐出了连廊。


    贺花凑到贺鸣玉身边,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懊恼:“阿玉,我是不是给你丢人了……我……”


    贺鸣玉倒不在意丢不丢人,只怕她破了相,忙借着廊下灯笼的光仔细看了看她额头,眼见着只是红了一小片,并未肿起,心下轻松,“没事,我瞧着没什么大碍。”她轻轻拍了拍贺花的手臂,低声道,“看花了眼也是常事,跟紧些便是。”


    三人穿回廊,过月门,沿着一池初绽粉意的荷花池走了约莫半柱香工夫,池中莲叶田田,晨露在叶心滚动如珠,数百枝粉荷亭亭玉立,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丽脱俗。


    灶房所在的院落终于出现在眼前,还未进门,便听得里头锅勺相击、人声隐约,一股混杂着各种食材香气的热浪扑面而来,与院外的清幽恍若两个世界。


    这青砖砌成的高阔灶房从外头看已是非比寻常,推开门,内里的景象更是惊人。


    平整光洁的青砖铺了一地,竟比自家的小院还大上许多,最显眼的是并排三条长长的青石灶台,每条台上竟有五口灶眼,此刻大半都燃着火,橙红的火舌欢快地舔着锅底,十数个厨役、帮工穿梭忙碌,切剁烹炒之声不绝于耳,却井然有序,忙而不乱。


    小丫鬟引她们到一位正在砧板前剁骨的壮硕厨子跟前,先对那人道:“杨师傅,夫人特意吩咐,这是为后日花朝宴增做些茶点的贺小娘子。”又转向贺鸣玉,“贺小娘子,这是府里从西北带回来的杨厨子,掌勺多年,经验丰富,您若缺什么食材、用具,同他说便是。”


    那虎背熊腰的杨厨子闻声回头,一身靛蓝色短褐被肌肉撑得紧绷。他眉骨高耸,眼窝深邃,鼻梁挺直,确有几分胡人样貌,但与买买提不同,他官话说得极佳,字字清晰。


    “靠墙那三个炉灶,你们用罢,缺柴唤外头杂役,要什么食材同我讲,库房有的便给你们备下。”他目光在贺鸣玉脸上顿了顿,又扫过她手中的竹篮,冷冰冰补充,“灶上规矩大,各做各的,莫要随意动旁人的东西。”


    贺鸣玉敏锐地察觉到他话里话外的不屑,她上辈子在厨房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这样的情形。


    主家请外头的厨子来帮手,本府的厨子心里难免不痛快,觉得是折了自家面子,或是主家嫌自己手艺不够周全,这种细微的较量心理,自古有之。


    一旁的贺花却不明白这些弯弯绕绕,见这杨厨子态度冷淡,忍不住低声咕哝了一句:“神气什么……”


    引路的小丫鬟耳尖,忙轻声解释:“杨师傅性子向来如此,并非故意针对二位,便是老爷的乳母方妈妈来了灶上,他也是这般不客气的。”


    贺鸣玉笑着打圆场:“无事无事,杨师傅是爽快人,这样最好了,也省得客套。”说罢,又侧头轻声提醒贺花,“少说多看,咱们做好自己的活儿便是。”


    小丫鬟见她明事理,又道:“夫人体恤二位来回奔波辛苦,特意让人在雅苑收拾出一间厢房来,今日做完活便歇在府里罢,也便宜明日起身做事。”


    贺鸣玉忙行礼谢过,待小丫鬟离去,她便与贺花在那三个指定的灶眼前忙活起来。


    牡丹牛乳包工序繁复,从揉面、发酵、调馅到塑形、蒸制,每一步都需精细拿捏,幸而忠勇侯府用料齐全,品质更不用说,另外还备着的大小不一的雕花窄刃,各式模具一应俱全,效率自然大幅提升。


    二人在灶房里一直忙到酉正时分,新增的几道茶点又端去给崔夫人尝了,自然说好,直至日头西斜,方才稍得歇息。


    贺鸣玉揉了揉酸痛的脖颈,见杨厨子正那着册簿清点明日要用的食材,忙走上前,颇为客气地询问:“杨师傅,不知明日府上可会备活海虾与鲜鱼?若有,可否留十六斤虾,四斤半左右的鱼给我?若是没有……”她顿了顿,退而求其次,“品质不错的河虾亦可。”


    杨厨子并未太晚看她,手上动作未停,只道:“明日把海虾和鲜鱼给你留着。”


    “多谢杨师傅。”贺鸣玉真诚道谢。这人瞧着冷漠,办事倒爽快。


    离开灶房时,外头天已擦黑,廊下挂着的绢制灯笼重新亮起,暖黄色的光照着脚下,投下长长的人影,二人沿着小径往安排好的雅苑去,白日里两人都累得不轻,如今默默走着,谁也没力气说话。


    行至一处月洞门前,忽见前面影影绰绰一行人款款而来,细看时,竟是数十个青衣家仆,两人一组,小心翼翼地抬着一盆盆牡丹花走过。


    那些牡丹栽在名贵的青瓷大盆里,花朵竟有海碗大小,层层叠叠,或粉若云霞,或白如堆雪,或红似烈火,或紫比烟笼,在柔和光晕的映照下,更显雍容华贵、娇艳欲滴。


    洛阳牡丹当真国色天香,没见过之人单凭想象,或许会觉着如此艳丽的颜色有几分俗气,但亲眼见了才知,那碗口大的花朵,偏生花瓣极轻薄,又极铺展,晚风一吹,满枝花朵微微颤动,像无数仙子飘然起舞。


    只一朵便美得惊心动魄,更莫要说这满枝的了,难怪周敦颐曾说“世人皆爱牡丹”,它开得如此轰轰烈烈,毫无保留,反倒显出几分傲然洒脱,格外可爱。


    搬运牡丹的队伍绵延不绝,怕是有数十盆,乃至上百盆之数,眼下正往明日宴客的园子里搬,想来是要连夜布置,以待明日惊艳全城。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