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鸣玉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局面,确实是她万万没料到的。看着这个早早就被推出去、如今落魄至此的堂姐,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翻腾不休。
她本想再宽慰吴春兰几句,话到嘴边,却见低头等面的贺花,肩膀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随即,几颗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掉进了她怀里那只空荡荡的陶碗中,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异常安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惊心。
贺花抬起头,脸上还挂着尚未拭去的泪痕,却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哀切地看着她们,声音哽咽:“二婶,阿玉……你们放心,我不会赖在这儿的……我、我吃完这碗面就走,求求你们,千万别把我来过这儿的事告诉我爹我娘……成么?就当作从未见过我这个人。”
贺鸣玉和吴春兰皆是一愣,本以为她找上门来是山穷水尽要寻求依靠,甚至可能带来无穷后患,却万万没想到……她竟主动要走?
贺鸣玉定了定神,走到石桌对面缓缓坐下,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温声开口:“姐,我还不怎么记事的时候你就出嫁了,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怎么会到汴京?姐夫……没跟你一起来么?”
贺花刚接过石头递来的、热气腾腾的面碗,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碗沿,闻言,整个人都僵了一下,长久的沉默在小小的院子里弥漫开来,许久,她才低低地开口:
“当年……我爹为了十两银子的聘礼,把我嫁给了一个猎户。”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说是什么猎户……腿都断了,瘫在床上,还能打什么猎?不过是个躺在炕上,脾气一天比一天坏的废人罢了。”
“刚成亲那阵儿……他脾气还没那么坏,我也存着心思,想着或许能凑合着跟他把日子过下去。”她顿了顿,声音更哑了些,“可我肚子不争气,一直没怀上……后来他就变了,动辄打骂,发起疯来什么东西都往我身上摔,甚至把他摔断腿的事都怪到我头上……”
说着,她抬眼看向贺鸣玉,那双眼睛里一片死寂,早已没了少女时的灵动:“除了脸上要见人,得留着,身上……早就没有一块好皮肉了。”贺花放下碗,颤抖着手,慢慢卷起了自己那破旧单薄的衣袖。
青紫、暗红、黄褐色的瘀伤和疤痕,新旧交错,密密麻麻,如同可怖的蛛网几乎覆盖了整条小臂。有些是陈年的旧痕,有些颜色尚新,甚至还带着肿胀,皮肤粗糙皲裂,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贺鸣玉倒吸一口凉气,吴春兰更是猛地捂住了嘴,别开眼去,不忍再看。
“你没回去跟大伯说吗?”贺鸣玉忍不住问,在她看来,大伯一家再重男轻女,再爱财如命,看到亲生女儿被打成这样,总不至于完全无动于衷、坐视不理吧?
“他们?”贺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他们巴不得我死在外面!好省了那份心!他们心里只有贺登科一个孩子,我这个女儿,不过是养到年纪就拿去换钱的物件罢了!十两银子到手,谁还管我嫁的是人是鬼?是死是活?”
她脸上的悲哀浓得化不开,像是沉积在心头多年的苦水终于找到了可以倾泻的缝隙,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抹了把脸,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那笑比哭还让人心酸:
“二婶,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若不是前些日子在城外碰见了你,让我知道你们还活着,或许……或许哪天,我就真的被我男人活活打死了,烂在那屋子里也没人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这回……也是实在忍不下去了,只怕真的没命,才狠下心连夜逃了出来,一路乞讨、打听,磕磕绊绊,竟真让我摸到了汴京,找到了这里……”
她猜吴春兰一家与贺大郎一家应是闹了不愉快,不然不会住在一起这么多年,现下才分家,她亦晓得自己出现给她们一家带来了多大的恐慌和麻烦。因此,她不再多言,快速地将面吃光,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抹嘴,站起身来。
“今日冒然登门,实在是走投无路,打扰你们了。”她朝吴春兰和贺鸣玉深深鞠了一躬,那瘦骨嶙峋的脊背弯成一道决绝的弧线,“我这就走,若是有一日我爹我娘问起来……你们只说从未见过我就是了。”她略略停顿,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自嘲般的苦笑,喃喃自语,“不过……想来他们根本也不会过问吧……一个嫁出去多年的女儿,是死是活,与他们何干呢……”
说罢她便转过身,朝着院门的方向走去,夕阳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仿佛风一吹,人和影子都会彻底消散在日光中。
“等等!”贺鸣玉站起身,望着她那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命运压垮的背影,心头那点警惕被更汹涌的同情压下去,轻声问道:
“姐……你今晚,可有去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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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晚八点再更新一章
第29章 贡院长街 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家未来的小……
第三日清晨, 贡院外的长街早早便苏醒过来。
高高的院墙将内里的肃穆沉寂与外头的喧嚷期盼隔绝成两个世界,紧闭的大门内,正进行着决定无数学子一生命运的春闱大考,而墙外果然如孙二娘所言, 聚满了形形色色的人。
有年纪尚轻、自觉火候未足的秀才童生, 或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可能的考题,或独自徘徊, 仰望着贡院威严的匾额, 脸上写满了向往与灼热的憧憬。亦有装饰华贵的马车停靠在不远处, 车帘微掀, 隐约可见里头端坐的夫人和好奇张望的少年郎, 想来是富贵人家特意带孩子来感受这鱼跃龙门的氛围, 以励其志。
贺鸣玉的小推车, 便支在离贡院大门不远不近、人流却颇为稠密的一处空档。小推车上热气腾腾, 最显眼的位置,整齐码放着金黄油亮、印着“状元”、“高中”醒目大字的鸡腿包。
那独特新奇的香味随风飘散开来, 在弥漫着紧张与期盼的空气中,显得格外诱人。
“卖状元鸡腿包喽——”贺鸣玉清了清嗓子, 声音清脆亮堂地吆喝开来,在这略显肃穆的环境里格外抓人耳朵,“金榜题名好彩头,吃了“高中”步步高升!新鲜出炉的状元鸡腿包, 贡院门前独一份,错过今日,再等三年嘞!”
这名字与寓意本就直击人心,立刻引来了不少探究的目光,一个穿着半新不旧靛蓝直裰的年轻秀才好奇地凑近, 一眼便瞧见了面包上清晰的字迹,惊叹道:“小娘子,你这鸡腿包上……竟还刻了字?真是稀奇!”
贺鸣玉早有准备,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得意:“这位公子好眼力!这字啊,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写且烙在这状元包上的。”
“哦?”秀才更感兴趣了,凑得更近些细看,“这字瞧着筋骨不俗,笔意端正,敢问是谁的墨宝?”
贺鸣玉睁着一双清澈明净的大眼睛,说起精心编排的台词来面不改色,语气还格外真诚恳切:“写这字的人啊,祖上可是出过三四位宰相、七八个相公的清贵门第!正儿八经的诗礼传家,家学渊源深着呢!”
孟行家世究竟如何她确实不知,但这不妨碍她进行艺术加工,反正古人看重门第,再加以品牌故事的包装,这鸡腿包再寻常也得贵两分。
“当真?怕不是诓我罢?”秀才将信将疑,在贺鸣玉朴素的衣裳与坦然的面容间扫视,“这等清贵人家的墨宝,怎会……流落市井,印在这吃食上?”
“当然是真的!”贺鸣玉一脸认真,颇为笃定地拍了拍胸脯,“我在这汴京城摆摊,靠的就是诚信二字,童叟无欺!这墨宝的来历,可是千真万确,只是机缘巧合之下才落到我这儿的。”
“那……此人究竟是谁?现下载何处高就?”秀才追问,显然已被勾起了十足十的好奇。
贺鸣玉却神秘地摆摆手,压低了声音,朝着那紧闭的的贡院大门努了努嘴,眼神里带着敬畏与:“这位公子此刻啊,正在里头坐着呢,与天下英才同场较艺,若非难得的机缘,他这等佳作岂是我这小摊能轻易得到的?”
那秀才听了,脸上果然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甚至有些失望:“原来……还是个白身,小娘子,你这包子模样是讨巧,意头也好,只是这写字之人既未入仕,又未曾金榜题名,如此夸赞,岂非空有虚名?”
“诶,这位公子,话可不是这么说。”贺鸣玉立刻反驳,引得旁边几位驻足观望的秀才也竖起了耳朵,“正因这位公子尚未入仕,我才能侥幸得到他的墨宝,这不是天大的缘分与福气么?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此刻结缘更显珍贵,再说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好奇之人,从容不迫道:“我虽是个卖吃食的粗人,没读过多少圣贤书,却也看得出这位公子文采斐然,气度不凡,笔下自有铮铮风骨!今年春闱必定脱颖而出、榜上有名,前途不可限量,我这状元鸡腿包,今日是讨个彩头,来日可就是未来文曲星亲笔加持过的珍贵宝贝了!您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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