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贺鸣玉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收敛,她看着桌上的铜钱,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娘,英子,石头,咱们开头顺遂,赚钱看着是容易,可正因为看着容易,旁人难免眼热。”


    她略顿了顿,想起上辈子所见种种,决心趁早给她们打个预防针:“我估摸着,不出几日,咱们摊子旁边,就会出现卖同样包子,或者类似吃食的人……这市井争利,往往都是从压价开始的。”


    这话像一瓢冷水,瞬间浇熄了吴春兰和两个孩子刚燃起的兴奋,她脸色发白:“那怎么成?现下光是买肉和鸡蛋就花了不少钱,难不成咱们要折本卖?”


    见他们神情顿时有些沮丧,贺鸣玉反而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说这话也是提前提个醒,即使有人效仿,这包子皮的花样还得他们且学呐,一时半会不至于,更何况我这脑袋里全是他们学不走的吃食,咱们得抓紧时间,把根基打得更牢些!”这番话像定心丸,让众人悬着的心又稍稍落回了实处。


    晌午睡完回笼觉,她交代要买的胡萝卜已然洗净放在了灶屋里。


    野菜干本就不多,想要需得新晒,吴春兰看着空了的布袋,有些忧愁地开口:“这几日我带着英子和石头去城外挖野菜罢,不花钱的物事,还能多挣点。”


    “不用。”贺鸣玉笑道,“没了野菜用胡萝卜替上就是,更何况现下三月底,正是各种时蔬鲜嫩的时候,咱们常换馅料,一是图个新鲜,二来显得别致,客人吃着不腻。”


    吴春兰不晓得自己闺女脑袋里怎么有这么多的奇思妙想,难不成灶王爷连这个也教?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想起买菜时花的铜板就心痛:“村子里萝卜、韭菜、苋菜哪有这么贵啊……”


    说到这,她眼睛忽然一亮,又觉着有些荒唐,迟疑着开口:“玉娘,你说……”


    贺鸣玉正专心致志地切胡萝卜丝,“唰唰唰”的切菜声隔绝了她的声音:“娘,你方才说什么?”


    能成么?


    自打搬来此处,洗菜的活儿被英子占了,石头包了烧火挑水,吴春兰除了收拾院子便是歇着。可怎么说也是在田间地头做惯活计的人,即使是跛着脚也闲不下来,近日还跟着贺鸣玉一同买了两回菜,今日,她这心里头一遭生出了个大胆的念头。


    大胆得让她自己都有些心虚,话还没到嘴边就没了底气。


    “娘,怎地了?”贺鸣玉见她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一边利落地盘馅,一边抬头看她。


    吴春兰心虚地挪到灶屋门口,倚着门框,声如蚊蝇:“玉娘,你说……往后我去城外的村子里买菜……能成么?”


    未等贺鸣玉回答,她又急急否定:“仔细想来应是不成的,就我这脚……”话音里流露出些许难以掩饰的落寞。


    “怎么不成?”


    吴春兰一愣,抬头看她,贺鸣玉手指翻飞,一个又一个皮薄褶细、形似芍药的包子在她指尖成型,稳稳落入小蒸笼里。


    “娘,我觉得你这个主意甚好。”她眼睛清亮,语气里满是鼓励,“城里的菜价确实虚高不是,若是去村子里买,想来价格要比城里划算不少呢。倒也不用走远,你让石头陪着,一起去南薰门附近的村子里瞧瞧,能买的便宜的自然好,买不到也无妨,只当作散心了。”


    她的话宛如一剂强心针,吴春兰立刻精神起来:“我就是这么想的,光是鸡蛋就能省下不少钱,如此一来也能减少成本不是?”


    “正是呢!”贺鸣玉见她欢喜,自己也笑了起来,手下动作不停,蒸笼很快便满了一格。


    *


    夕阳给国子监的朱漆大门镀了一层暖金,下学的钟声悠扬响起,学子们如潮水般涌出,贺鸣玉的小摊前迎来了一波购买小高峰。


    她乐得开花:果然,无论古今,学生都是巨大的消费群体。


    “公子,今日可是受累了?”小家仆从腰间取下精致的鎏金酒壶,他立即递了上去,“瞧着公子比来时憔悴不少,这是樊楼新出的甜果酿,您润润嗓子罢。”


    那果酿入口清甜,酒味极淡,蓝衣学子只抿了一口,便略有些不满地把酒壶塞进小家仆的怀里:“下回莫要再给小爷买这些甜水似的玩意。”


    小家仆这才意识到自己办了错事,连连告罪,见公子并未真恼,他才巴巴地跟了上去讨好:“论孝心,整个汴京城公子可是独一份的,您今早派人送回家的蝉翼包子,老太太用得赞不绝口,连声叫好呢。”


    说起这老太太也不是寻常人物,乃忠毅伯府的小女儿,未出阁时曾同大哥去过西北,还杀过几个敌军,称得上是英勇非常。许是家风彪悍,养了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吃酒吃肉、舞刀弄枪,即使现下已然花甲,每日晨起还得大一套拳法才算作罢。


    “既然今日这蝉翼包子合了祖母的脾胃,便再多买些回去。”蓝衣学子目光在众多小摊中来回搜寻,最后定在一处,“便多买些罢,想来今早父亲和二叔下朝回来定是没吃上,若是空手回去,少不得又念叨我偏心祖母。”


    小家仆颇有眼力见地上前,扬声问道:“小娘子,肉馅包子可还有?”


    贺鸣玉百忙之中抬头看一眼,见他身后是清晨那位爽利的公子,脸上的笑容顷刻真诚了些:“公子来得巧,还剩下几笼酱肉的,另还有新添的胡萝卜鸡蛋的和春笋菌菇的,公子可要尝尝?”


    英子适时大力推荐:“尤其是这春笋菌菇馅的,本是阿姐备着明日卖的,现下只是带了几笼先让老主顾尝尝鲜……”


    寻常人家都听不得只有几笼这样的话,更何况太仆侍卿家的公子。


    蓝衣学子果然被勾起了兴致,大手一挥,露出了属于少年人的调皮欢脱来,一个劲儿地支使小家仆:“快!快!都要了!”


    小家仆对自家公子的性子了如指掌,早已把沉甸甸的钱袋子掏了出来,付钱之际,瞥见清晨还空着的木板上,已写了好些墨迹犹新的打油诗,皆是称赞包子美味之语。


    “看来小娘子生意甚好。”蓝衣学子咂咂嘴,似乎还在回忆晨间那包子的咸香,颇有兴致道,“不曾想这馅料每日竟是要换两回的,倒是个妙法。”


    寻常摊贩卖的吃食如何好吃,吃上三五回便会腻味,总需去别家换换口味,眼前这家倒好,竟想着常换时蔬,既新鲜,又勾人日日来吃,确是个聪明法子。


    “食材之道,最讲究时鲜二字。”贺鸣玉把笼屉中的包子夹进洗净的箬叶上,仔细包好后才递给他,“顺应天时,滋味才最为鲜嫩纯正。”


    送走最后一个顾客,贺鸣玉偷摸颠了颠钱袋子,分量着实喜人,回去时每每把牙齿放在外面吹风,甚至带动着英子都跟着傻笑起来。


    将至巷口,一直沉默推车的石头忽然停了下来,十分警惕:“阿姐,前头有人。”


    贺鸣玉抬眸望去,暮色中站了个身影,走近了才看清是张大山,这半大小子正涨红着脸,手脚似不知要往哪放,一副欲语还休的小媳妇模样。


    “大山兄弟,你怎地站在这里?等张叔么?”说罢,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略带歉意道,“难不成我娘忘记给你们送饭了?怪我怪我,临走时忘了叮嘱一声……”


    “不,不是。”张大山急忙打断了她的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眼神飘忽,闷声道,“我……我是想问……玉娘,你们收摊,怎么不知会我一声……木板车上的东西不少,该……该让石头回来寻我去搭把手的。”


    原来是为了这个。


    贺鸣玉恍然,脸上扬起笑,只是还没开口,向来沉默寡言的石头却先一步道:“大山哥,我虽年纪小些,但也是在田里做惯了活儿的,推车回来不费力的。”


    张大山被他这番话一噎,呆站着愣了一瞬。


    贺鸣玉鼓励地摸了摸石头的脑袋,语气颇为骄傲和亲昵:“不错不错,咱们石头可能干啦。”


    英子有样学样:“不错不错,我阿哥可能干啦~”


    两个人顿时笑作一团,打闹着往家里跑,石头耳根微红,稳稳地握着车把,用力将车推进了自家院里,徒留张大山立在渐浓的暮色之中,难掩落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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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怒更4000字


    有没有掌柜夸我


    第12章 粉蒸肉 不对不对,肯定还是我阿姐手艺……


    接连忙碌了几日,生意平稳顺遂,贺鸣玉终于能稍稍喘口气,腾出手来料理那些关乎长远的大事。


    细细盘算下来,这几日满打满算一天摆两回摊,卖六十笼也不过赚八百四十文,刨去成本,两日约莫能净赚一吊钱。


    吴春兰和两个小家伙儿对于这样的收入已是心满意足,尤其是英子,每每算账之际两眼放光:两日赚一吊钱,一个月便是十五两,一年便是一百八十两啊!这是她先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贺鸣玉没她们乐观,一是若有同行眼红,恶意竞争,势必会产生冲击;二是即便每月落下十五两,扣掉房租、一家四口人的吃穿用度,每月能攒下十两银子便是顶天了。汴京城的房价何等骇人,就这么干下去,想盘下一间正儿八经的铺面,得攒到猴年马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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