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二娘脸色和缓了些,细细打量她——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身量未足,还带着两个半大孩子,眼神干净澄澈,不像奸滑之人。
“小丫头嘴倒甜。姐姐也是你能叫的?我在这条街上摆摊的时候,你怕还没灶台高呢,论年纪,合该叫一声婶子。”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贺鸣玉深谙此道,恰时惊叹:“是我眼拙了!可我瞧着您这通身的气派,顶多像是二十五六的模样,哪里就是婶子了?您可别唬我。”她说着,还微微偏头,眼神里满是真诚的疑惑。
这话听着熨帖,孙二娘紧绷的嘴角到底没忍住,向上弯了一弯,她不自在地挥了挥手,语气里拒人千里的意味散了大半:
“成了成了,少在这儿给我灌迷魂汤,我姓孙,行二,这条街上的人都叫我孙二娘。你倒是生了一张巧嘴,这地方宽绰,往后咱各做各的生意,互不打扰就成。”
贺鸣玉心下一定,赶忙道了谢,回头便和英子一起张罗起来,石头不用吩咐,已拎起昨日便备好的木桶,默不作声地去寻水井,昨日她特意交代,吃食生意,干净是最要紧的。
四下里,吆喝声已此起彼伏:“新出炉的胡饼——”“浆饮!爽口的浆饮——”
贺鸣玉却不急着喊,她将手洗净,站到车旁,清了清嗓子,竟用清越的调子,吟出两句打油诗来:
“薄皮透似蝉翼轻,馅香引得神仙停。国子监前尝一尝,滋味如何心里明。”
这别致的“吆喝”,立刻引来了两三步外正走向学监的学子,其中一位身着蓝色直裰、面容尚带稚气的少年转过头,眼中露出好奇:“小娘子,你这卖的是包子?这打油诗好生有趣。”
贺鸣玉笑吟吟地将蒸笼棉套掀开一角,霎时间,浓郁的面香与鲜醇的肉馅气息奔涌而出,热气氤氲,却偏偏瞧不清内里乾坤。
“公子好耳力,卖的是自家祖上传下来的蝉翼包子。今日开张,讨个彩头,素馅一笼十二个,原价十二文,今日十文;肉馅一笼八个,原价十六文,今日十四文。”
英子站在一旁补了句新学的词:“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哦!”
那蓝衣学子与身旁同伴对视一眼,倒真被勾起了兴致,他乃太仆寺卿家的公子,什么珍馐没尝过?只是这市井小吃却冠以蝉翼之名,不免让人好奇。
“既如此,便来两笼肉的尝尝。”蓝衣学子道,又朝孙二娘那边扬了扬下巴,“孙二娘,照旧一份鸡丝签。”说罢,两人便坐在了摊前临时支起的木桌旁。
“好嘞,您稍候。”贺鸣玉应得利落,取过特制的长竹夹,从蒸笼中夹出包子,放在两个敞口陶碗中,动作间,那包子顶上宛如细密花苞的褶皱微微颤动,薄皮近乎透明,隐约透出内里馅料的色泽。
她又拿起小刷,探入陶罐中飞速搅打,原本静置后略有些沉淀的酱汁,瞬间变得丝滑润泽,泛着诱人的浅褐光泽。她手腕轻转,在每只包子上匀匀地刷过一层,酱汁浸润之处,薄皮更显晶莹剔透。
“英子,给二位公子端去。”
英子小心捧碗过去,那蓝衣学子的同伴先接过,瞧了瞧碗筷,点头道:“倒是洁净。”
待低头细看碗中包子,不禁轻“咦”一声:“这包子形态果然别致!这皮薄得竟能窥见馅料,顶上褶子细巧繁复,倒有几分像你府上那株粉玉藏金初绽时的模样。”
蓝衣学子闻言细观,只见那包子玲珑小巧,顶端褶皱纹路细密,层层环抱真如含苞芍药,下头的馅料果真朦胧可见。
他夹起一只,入口轻咬,齿尖先是感受到一层极致纤薄、却莫名柔韧的阻力,随即轻轻破开,刹那间,滚热鲜美的汤汁与丰腴肉香,混合着特殊的酱汁味道,轰然在口中漫开。
肉馅剁得极细,肥瘦得宜,里头还加了荸荠粒,又鲜又脆,正好中和了猪肉的油腻,细细品尝正是香而不腻,那浸润了酱汁的部分面皮,麦香与酱香交融,竟也别有风味。
“妙!”蓝衣学子眼睛一亮,也顾不得烫,又连咬两口,一只包子顷刻下肚,“皮薄而不破,酱汁更是点睛之笔!这名头,倒不算夸大。”
另一人也吃得频频点头,速度丝毫不慢。
转眼间,两笼包子见底,二人意犹未尽,蓝衣学子更是兴致勃勃,又买了三笼肉的,唤来候在不远处的家仆,嘱咐道:“速送回家中,让祖母和母亲也尝尝这新鲜吃食。”
贺鸣玉见他们吃得满意,指着木板车旁一块早备好的木板笑道:“二位公子若是觉得我这蝉翼包子尚可入口,可否赏脸在上头留墨一二?不拘诗词雅句,有趣便好。每月末,我会选出最得趣的一句,赠那位才子两笼包子,聊表谢意。”
蓝衣学子闻言,抚掌大笑:“小娘子竟有这般雅趣?甚好,甚好!”
他接过贺鸣玉递来的用细布裹着的一小截木炭,略一沉吟,便在板上挥洒起来:
“蝉翼轻裹玉玲珑,齿颊留香赛神仙。莫道街头无真味,此物只应天上来。”
写罢,自得一笑,将炭笔递给同伴,待他挥毫泼墨,两人相视一笑,心满意足离去。
孙二娘一直斜眼瞧着这边动静,见状咂了咂嘴,嘀咕道:“啧,这些读书的,吃个零嘴还穷讲究,又是诗又是板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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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掌柜:新店开张,多多支持~
小万:各位掌柜有多的营养液可否赏小的一瓶
第11章 第一桶金 这市井争利,往往都是从压价……
日头才刚刚升上屋檐,明晃晃的光泼洒进东里子巷,院墙外头便响起了木板车吱吱哇哇的动静。正坐在小凳上择菜的吴春兰心头一惊,指头无意识地掐算着:玉娘他们出去还不到两个时辰,怎地就回来了?
她还未来得及细想,便见石头推着木板车进了院,贺鸣玉和英子跟在车后,三人皆垂着头,步履沉重,一副蔫了吧唧的模样。
吴春兰的心猛地一沉,顾不上新择的青菜,慌忙站起身,跛着脚迎了上去,颤着声音开口安慰:“没……没卖出去也不要紧,咱自家吃了就是,莫要往心里去。你爹说过,凡事头一遭是最难的,更何况这汴京城摊贩忒多,哪能那么容易……”她本是安慰他们,可自己却先酸了眼眶,连忙别开了脸,生怕被他们瞧见。
谁知她话音刚落,刚才还蔫头耷脑的英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成了,不成了!我装不下去了!”
小人儿随后猛地窜过来抱住她的腰,仰起小脸,眼睛亮得惊人:“娘!我们是诓你的,阿姐蒸的的包子那么好吃,自然全都卖光啦!一个都不剩!”
贺鸣玉也绷不住笑了起来了,眉眼舒展,宛如春冰乍破,连一向没什么表情的石头,嘴角也控制不住地向上弯了弯。
“都……都卖光了?”吴春兰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一时没反应过来,“真不是诓我?”
贺鸣玉朝英子递了个眼神,小家伙立刻会意,像只欢快的小雀儿,笑盈盈跑进堂屋,蹬在旧木桌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手腕一翻,“哗啦啦”一阵悦耳的脆响。
黄澄澄的铜钱像一捧突然涌出的金泉,瞬间便堆成了小山模样,映着从门口漏进来的日光,晃得人眼热。
吴春兰的眼睛瞬间瞪大,几乎是踉跄着走到桌边,伸出的手微微发颤,想去摸,又怕碰散了这如梦似幻的景象,她嘴唇哆嗦着,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可最后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这……这真是灶王爷保佑啊!二郎在天有灵!玉娘她……她真的撑起这个家了!巨大的惊喜和心酸紧密地交织在一起,让她几欲跌坐在地上。
“娘,你看。”贺鸣玉拨弄着桌上的铜钱,声音轻快,“素馅包子卖了二十笼,每笼十文,肉馅包子卖了十笼,每笼十四文,英子,告诉娘,咱们赚了多少?”
“整整三百四十文!”英子在一旁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和欢喜,“我算的肯定没错。”
今日准备的包子猪肉大葱馅和野菜鸡蛋馅的,三斤猪肉是贺鸣玉亲自去挑的,两斤肥五花六十文,一斤瘦肉二十四文,她同肉铺的老板磨了半天嘴,说定了往后都买他家,又让老板添了两根棒骨,如此只花了八十二文。
野菜没花钱,是先前原身一家晒干攒下来的,当初搬家时吴春兰舍不得丟,现下反倒帮上了大忙。只是鸡蛋让她颇为肉痛,竟要两文钱一个,她一口气买了五十个,才得了个三文钱两个的价格。
再刨去零零散散的佐料、酱醋之类的东西,今日这三百四十文堪堪回本,盈余不多。
唯一值得庆贺的是,今日只早起忙活了两个时辰便挣了这些,家里还剩下不少肉馅和鸡蛋,若是傍晚还去,那便是净赚的了。
吴春兰不知道她心中细账,只顾着用袖子使劲抹泪,终于露出了一个带着泪花的、真心实意的笑容,喃喃道:“好……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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