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巡盐一行屡遭遇刺的消息也传入了上京。
四月初七,户部尚书死于宛丘,巡察使沈无祇伤重不醒。
五月,强撑伤体的沈无祇与怀化将军一起,风卷残云般的清肃了淮南盐场。
楚州的盐农暴乱也被压了下去,眼下唯剩淮北。
就在沈无祇归期将近时,日日送与顾悸的书信却断了。
“主子自从到了凤阳府后便没了消息,属下已经派人前去探查,有了消息定来回禀。”
顾悸看着跪在自己眼前的墨青,眸中晦暗不明。
他的无祇,是不会故意让他担心的。
顾悸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死死收紧,嗓音没有半分起伏的道:“我要去凤阳。”
“贺大人,如今情势不明,您……”
墨青的话还没说完,顾悸的衣摆便掠过了他的耳侧。
六月初二,七百里急报送入上京。
巡察使在钱江上突遇山崩,一行人死伤数十,巡察使被滚石砸中坠江,如今下落不明。
皇上派去巡盐的三位重臣,死了一个,失踪了一个,现在就剩下怀化将军吴振山了。
就在这个岌岌可危的节骨眼上,淮北的盐商却在一夜之间死了十二个。
*
“不、不是,真不是我动的手。”刘木海拖着血流如注的右腿向后挪动着,声嘶力竭的哀求:“你要多、多少银子都行,别、别杀我。”
眼前犹如血刹修罗的男人,俯身时脸上还带着笑容:“船是谁凿沉的,说了,我就不杀你。”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
刀刃穿胸而过,刘木海怔然的看向自己的胸口,下一秒他的头颅便高高飞起。
丑时初刻,打更的梆子刚响了一声,一颗发丝粘稠的人头扔在了凤阳府尹的床榻上。
尚在梦中的孙府尹惊觉胸口一沉,就在他睁开眼睛后,浑身的寒毛瞬间炸起。
一个身着黑色猎服的男人坐在桌旁,手里捏着茶杯,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孙府尹大抽一口气:“来——”
“嘘。”顾悸比了个手势,然后示意他看向房门外:“他们都已经睡了。”
孙府尹看到外面遍地的尸体,明明已经入了夏,他却冷的像大冬天被投了井。
此时顾悸站起身,衣角坠下的鲜血霎时连绵成线。
“我只问你一句。”
顾悸低哑的嗓音宛如恶鬼:“沈无祇在哪?”
说起那日他们的确派人在三艘船上都动了手脚,但山崩这么大的意外,他们也是始料未及。
孙府尹哆哆嗦嗦的据实相告,又说派凫水厉害的潜下去找过,死了的人里根本没有沈世子。
顾悸先是沉默,然后忽然轻笑出声,当即吓的对方一个激灵。
不一会,孙府尹就在自己的哀求声中,断绝了气息。
短短七日,整个淮北被人血洗<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那些腰缠万贯的盐商府上,也只剩下了老幼妇孺。
怀化将军就这样莫名其妙又易如反掌的巡完了盐务,然后就一刻不敢耽搁的回去复命了。
留在淮北的顾悸,将九府之地翻来覆去的找了两个月,无论属下怎么劝,他都只说一句:“无祇没死。”
如今的顾悸,就连墨青也不敢靠近了。
眼见贺大人一日比一日变的可怕,最善探查消息的墨风突然红着眼睛回来,然后重重的跪在了顾悸面前:“大人,主子有消息了。”
墨风说,主子落江后被救回了渔村,伤养好了之后是由颍州府尹亲自护送回京的。
整整四天三夜,从水路到陆路,顾悸半刻都没有阖眼。
一行人赶回上京,进城门时,他忽然抬起胳膊让墨青闻闻:“我身上还有血腥味吗?”
墨青看着他瘦削的脸颊,喉中微微哽咽:“没有,一点也闻不到了。”
顾悸展颜一笑,然后小声道:“那就好。”
马车刚刚转过街角,他忽然叫了停:“我自己走过去。”
没人能理解他现在的心情,感觉只是坐着,心脏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一样。
连顾悸都忍不住笑自己,怎么就变得这么没出息了。
此时,一辆马车从他身边擦过,稳稳地停在了沈国公府的石阶前。
沈无祇从车上下来,转过身后,骨节分明的大手伸向了车门。
顾悸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去,却眼睁睁的看着那只手牵下了一位姑娘。
这一刻,他的瞳孔剧烈颤动了两下,胸口暴烈的燃起了什么,焚尽了他所有可笑的雀跃。
第135章 第一佞臣的竹马(三十三)
一个人在最期待最欢喜的时候被狠狠甩了一巴掌,那会是什么感觉?
顾悸不知道。
他只是茫然的站在那里,甚至困惑的歪了下头。
沈无祇的脸色虽然略显苍白,但却丝毫未损他的俊美,笑起来依旧那般温如暖阳。
“一路奔波,你受苦了。”
女子摇了摇头,笑着说了句什么。
此时的沈无祇若有所觉般的朝顾悸看了一眼,但很快便漠然的收回了眼神。
转过脸的他翻过掌心,示意女子将手搭了上来。
看到这个画面的顾悸,仅剩的最后一丝力气,也从瘦可见骨的身体里被抽走了。
墨青他们追上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主子牵着一名女子走入国公府的背影。
众人脑中都是轰然一响,紧接着胸口就盈满了骇然。没错,他们最先感觉到的,是恐惧。
因为他们最清楚顾悸这张如白瓷美玉的面容下,藏着一把杀人盈野的寒光利刃。
所以即便他们知道顾悸为沈无祇付出了多少,第一个动作都是下意识用拇指顶开了刀鞘。
“贺大人……”墨青红着眼眶,露出了近乎哀求的神情。
顾悸的瞳仁木然的动了动,然后微不可见的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可还没走几步,他就一头栽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贺大人——”
顾悸感觉自己好像在一艘摇摇晃晃的小舟上,随着海浪起起伏伏。
海面上翻腾着浓雾,不断变幻成青面獠牙的怪物。
他似乎听到了系统的啜泣声,听到了钱串和观棋的声音,两个人好像在争吵。
“少爷,少爷……”
钱串的嗓音发着抖,顾悸费力的撑开眼睛,他张了张嘴,但喉咙却嘶哑的发不出声音。
钱串的喉咙里唔了一声,强迫自己将痛哭咽了下去。他抓着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擦,起身捧了杯温水过来。
可等他喂到嘴边的时候,顾悸却痴痴的问他:“钱串,我好难受,我是不是病了啊?”
钱串哽咽的道:“少爷,您,您已经昏迷了两天了。”
顾悸鸦羽般的睫毛颤了颤,轻轻地‘哦’了一声。
钱串把杯子朝他嘴边凑了凑:“少爷,喝点……”
顾悸却突然翻了个身:“钱串,我饿了,你去给我拿点吃的吧。”
“诶好好,小的这就去。”
等钱串端着托盘回来,刚一进屋,上面的清粥小菜就砰的撒了一地。
少爷不见了。
*
观棋跪在地上,腰背绷直,脑袋却埋的很低。
“贺公子,我家主子已经睡下了,请您回去吧。”
顾悸垂眸看着他,脸上不见一丝血色:“怎么,你也跟你家主子一样,不认得我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却更加让人不寒而栗。
观棋的手指用力攥紧,他深吸了一口气:“贺公子,我家主子已经……”
话音未落,观棋胸口挨了重重一脚,背脊砸在墙上,落地就喷出了一口血。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可没几下就彻底不动了。
顾悸轻轻地推开房门,抬脚走了进去。
沈无祇一向不喜燃香,所以房中总有一股似有若无的清冽。
顾悸走到床边,静静地的坐了一会。他的目光贪恋的划过沈无祇的面容,从额头到嘴角,每一寸都看的很仔细。
沈无祇察觉到有人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不能动了。
他抬起眸,一眼撞进顾悸那双满含情愫的眸中。
沈无祇顿时神情一肃,声如寒雪的道:“贺公子,我听墨青他们说过你了。”他顿了顿:“可我已经记不得我们的过往了。”
顾悸看着他,不知过了多久:“一点点……”
“什么?”
顾悸干裂的唇瓣翕动着:“一点点,也没有吗?”
沈无祇沉默了片刻,但还是坚定的说出了那两个字:“没有。”
顾悸静默了下去,不知过了多久,他恍惚般的喃喃道:“可你曾经说过,要娶我的。”
沈无祇眉心略蹙:“你是男子,我又怎会与你缔结婚约?”
顾悸扯开唇角,眼中的笑意妖冶而明媚:“是了,那是我记错了。”
沈无祇见他这般,嗓音冷淡:“贺公子,你我以前或许是有片刻亲近,但想来你也并非是心悦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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