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宁愿晏枕雪还和以前一样,当个完全不管他死活的,没心没肺的小白眼狼。


    没想到这个转机很快就到。


    晏枕雪杀青的那场戏是需要在雪山拍摄的,场面挺大,是江知之死。


    霍珩登基后所向披靡的将军,合该有一个轰轰烈烈的结局。


    其实人造布景也行,但张导精益求精,觉得人工布的雪景总差了那么几分意思,于是斥巨资包了个机,飞去北边一个天然雪山上拍。


    晏枕雪被凌濯带上了他自己的飞机。


    飞机上生活设施一应俱全,晏枕雪坐在小沙发上,身上披着一块小羊毛毯子,手里还被凌濯塞了一杯热可可,他望着窗外发呆,飞机的机翼下已经能隐约看到雪山苍茫的山巅。


    “他那会也是死在这样的一个雪山上。”


    晏枕雪忽然轻声开口。


    “将军夫妻二人神勇,带兵在北疆将羌蛮子连驱几百里地,占了他们三个城池,再多占两个,北疆的版图就要比京城周围还要大了。”


    “皇帝怎么能不起疑心呢?又怎么能不慌呢?一个掌兵权的将军,有那么壮的马,那么强的兵,那么广的民心,现在甚至连土地都占下了,他是想做什么呢?”


    凌濯冲咖啡的手一顿,愕然看向晏枕雪,心中没来由的一慌:“阿雪!”


    晏枕雪回神,只是笑了一下:“最近新想到的一个剧情,随便说说,说不定我以后不拍戏了,还能自己写剧本呢。”


    他似乎为自己突然的行为找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可凌濯心里的不安并没有因此减少。


    晏枕雪发了会呆,继续编他的剧情。


    “皇帝连发三道诏令,勒令将军夫妻二人班师回朝,但将军不愿,他们追羌蛮子追得太狠,将对方逼出了血性,像鬣狗一样驻扎在城外,凶狠地盯着城中的一举一动。但凡大军有所异动,阵前无将,都会被羌蛮子找到机会反扑一口。”


    “两厢就这么耗着,一个不愿回,一个就不给粮,无皇令私囤军粮视为谋反,将士填不饱肚子,士气就会大减,被羌人逮着机会疯狗一样的扑回一城,将军没办法只能答应退兵回朝,前提是粮草需到,否则剩下的两城也难保。”


    “将军接了圣旨,皇帝也愿意后退一步,于是派了被当作人质养在宫里的,将军的小儿子亲自押送军粮。”


    凌濯眼皮猛的一跳,心脏都颤了颤,下意识的坐到晏枕雪身边搂住他。


    “好了阿雪,不说了,前几天宋珏拍了一本画册给我了,我看着挺有意思,要不要一起看看?”


    晏枕雪察觉到凌濯的抗拒,迷茫抬眼看他,声音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哥觉得我这个故事编的不好吗?”


    好像凌濯但凡说句不好,就是否定了他这个人。


    “跟好不好没关系。”凌濯揽着他的手紧了紧,使劲儿找补:“主要好不容易放松一下,不想让演戏的事儿继续占据你的脑细胞,让你那么累。”


    晏枕雪松了口气似的笑了一下:“这有什么累的,就是一个故事罢了。”


    那是故事吗?!


    凌濯简直要悚然了,他算是听出来了,那完全就是晏枕雪深藏于心的,不为人知的前半生!


    小白眼狼真是了不得,不显山不露水,把自己的秘密藏的死紧,以前还一副要将这些带进棺材里的架势,结果冷不丁突然就这么自曝出来,像是开玩笑似的在他胸口扔了一把炮仗,猝不及防的将他的心炸成了八瓣!


    凌濯心疼得想死。


    第232章 铜人


    后半段的行程,凌濯总算是把晏枕雪哄得睡着了。


    晏枕雪似乎累的很,靠在凌濯肩头,睡着后就一个姿势都没变过,凌濯手指隔空描摹着青年面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


    两人这会姿态亲密,他却生不起一点旖旎的心思。


    凌濯看的出来,晏枕雪在急于打破贯穿了他一生的认知和准则,甚至不惜到了自揭伤疤的地步,这是个痛苦的过程,无异于破茧化蝶。


    凌濯在一旁看着只能干着急,他倒是可以养晏枕雪一辈子,也可以维持这样的状态一辈子,但他不能拦着晏枕雪的蜕变。


    在这一点上,他帮不上任何忙。


    张导选的拍摄场地虽然说是座雪山,但还远远达不到冰天雪地的程度,山腰一半的地方都没什么雪,黑色的山石嶙峋,给山景增添了几分犷野荒凉的味道。


    大家从机场坐大巴过来,一下车不约而同的套上了冲锋衣。


    冷是真的冷,猛然从温暖的安江过来,很多人都有点受不住,站了没一会就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晏枕雪人还没下车,就被凌濯强行用围巾缠了好几圈。


    歇了没一会,张导就指挥着大家就位。


    晏枕雪半张脸都埋在厚实的围巾里,眯眼远眺着两旁的断崖截面,这个场景其实和他前世押送粮草的环境非常像了,但他的焦虑也越来越重。


    这是他杀青前的最后一场戏,这场将军之死的剧情拍完,他相当于完整的走了一遍曾经的走马灯,如果这样还找不到症结所在……


    晏枕雪想,他可能真的要去找一趟苏明觉,拜托他给自己介绍一个权威点的心理医生了。


    场地不远处,工作组安扎了一些帐篷做营地,晏枕雪站了没一会,造型师掀开帐篷帘子对着他招手。


    “晏老师,来准备啦——”


    晏枕雪回神,跟着钻进帐篷。


    今天画的是个战损妆。


    江知班师回朝后,很快成了霍珩最信任及最受宠的臣子,后来他连年征战军功无数,霍珩更是不顾朝臣反对破例封他为异姓王,赐号“镇北”。


    可真赐了王,江知常年驻扎北疆,随着两人间的联系越来越少,“信任”二字在霍珩心中开始变得岌岌可危。


    霍珩出身不显,历经千难才坐到这个位置,皇权于他而言比什么都重要。


    但这个位子向来高处不胜寒,坐的久了,人的心会变得膨胀狰狞。


    霍珩的疑心病越来越重。


    昔日和江知的情谊还在,但北疆实在太远了,书信寄送的时间比不过朝臣上奏的频率,说镇北王拥兵自重恐成祸患,请陛下早做打算。


    奏到最后,霍珩已经不止一次的后悔,当初不该那么草率的给江知封王。


    变故起于一场战事。


    西漠敌袭忽起,那一片挨着戈壁荒漠,平时连个鬼影都没有,驻守西漠的兵早就被养的懒怠散漫,蛮人忽然的敌袭打得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士气还没聚起就散了,对方以少打多,打得他们连连后退。


    霍珩得了战报,当即派人前去北疆调兵。


    但过程不是那么顺利。


    江知并非藐视皇令不愿借兵,只是上书一封,言年关将近,这个时候北戎人为了过冬极易发起进攻,若此时调兵给西漠,相当于把城门打开了供北戎人抢夺。


    最好的办法是从西南大营调兵,虽不至于按死蛮子,但足够暂守西漠,让北疆的兵先过了这个年关再做支援。


    霍珩看完,当即扫了桌子。


    怀疑的种子不知不觉已在心里长成了参天大树,江知恳切的表述和请求他一句也没看进去,望着满篇的文字,眼里只有“抗旨”二字。


    霍珩当即提笔下了一张圣旨,命近侍孙公公亲自去北疆调兵,愿意前去支援西漠的,赏银白两,官进一级。


    这圣旨一下,北疆几乎有一半的兵跟着孙公公走了,剩下的一半是真正的心系北疆,不为钱财官爵所动,愿意跟随江知一起守卫北疆的老兵。


    江知虽然气愤焦虑,但也无可奈何。


    更让他呕血的是,他预测的十分的准,一半的将士前脚去了西漠,后脚北戎人就打了过来。


    这一场,简直是江知近十年来打过的最艰难的一场仗。


    虽然最后他凭借天然的地理优势和多年带兵经验险胜一场,但双方都死伤惨重,江知一身银色的铠甲被血染的猩红,吊着一口气柱剑立在城墙之上,看北戎残兵撤离战场,才瞬间卸力瘫坐在地上,累得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这时候,朝廷派的援兵才到。


    率兵而来的是霍珩亲封贵妃的哥哥,从前在北郊大营里就是个都头,后来因亲妹妹的原因身份水涨船高。


    他当着江知的面,趾高气昂的掏出一份批了朱批的奏章,细数江知罪状,称奉陛下口谕,诛杀叛王江知。


    江知顶着满脸的血,不可置信的抬头,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后,一把抽出自己卷了刃的长剑,直指对方喉口。


    “奸佞小人,竟然假传陛下口谕!其心当诛!”


    哪知对方丝毫不慌,伸出手指轻轻拨开剑尖,将奏章一把丢在江知面前,笑得阴森。


    “王爷,您自己瞧瞧吧,里面有几条罪行,那是别人能知晓的吗?”


    “还有这个。”他说着,又往江知脚下丢了个小小的铜人:“陛下特意让我带来这个给您,上面的机关只有您自个儿能打开,意味着什么,无需我多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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