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珩登基的那一天,江知班师回朝,带着他接连收复五个城池的捷报。


    两人再次相见时,彼此容貌和气质都有了很大的改变,时间似乎拉得很远很长,但分别又好像才是昨天的事。


    江知结实了很多,身上那股纨绔子弟的风流韵味全然消失,反而多了战场铁血的杀伐气息。


    他眉骨处多了一道疤,皮肤粗粝不少,身披银甲站在那里时看着很不好惹,可两人再次相见,一个君一个臣,江知展颜笑开的时候,霍珩仿佛又见到了那个当街纵马的轻狂少年。


    这一段最后一个镜头从两人的笑容中拉远,将两人的站位展现在镜头下,一高一低,一坐一站,表现出两人身份的变化后,也预示了后来的矛盾。


    张导拍完这一段,满意的喊卡。


    工作人员立马去卸晏枕雪身上银白色的甲胄。


    为了无限还原历史情景,剧组准备的将士铠甲都是实打实的铁片制成,一副三十来斤,卓晓晓接人下场的时候才发现晏枕雪内里的衣服完全湿透。


    陆庭安就轻松很多,他从高台上几步走下,来到晏枕雪身边,神情关切。


    “没事吧?是不是很累?”


    他瞧得出晏枕雪脸色不是很好。


    晏枕雪摇摇头:“还好,没那么重。”


    他身体上确实觉得还行,披甲虽重,但又不是真的带兵打仗,上一世他一身的病,带甲行千里赴战场也那么过来了,拍这么场戏对他来说真的不算什么。


    晏枕雪只是难免在江知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与江知相似却又完全不同,江知有父母偏爱,不管是留京还是奔赴战场,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他身心皆强壮,所以不管去哪里都能活得很好,最终屡立战功,不负家族期望。


    而他晏枕雪,出生起就少了一魂半魄似的,羸弱得好像随时都能死去,爹娘视他为耻,那种情境下,学文走上文官这条路,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好的选择。


    他爹娘俱在,但对他而言,又似不在。


    晏枕雪只是觉得心累。


    陆庭安不放心:“要不然……”


    话没说到一半,晏枕雪忽然被人揽走。


    凌濯身高体长,站在陆庭安面前好像能挡住一半的太阳,晏枕雪情绪不太好,凌濯暂时没空理会陆庭安,他沉着眉眼牢牢拥着青年。


    “走,去车上休息一会。”


    陆庭安目送对方强盗似的将人劫走。


    张导靠了过来,跟着一起目送晏枕雪,但他的着眼点倒不在离开的那俩人的关系上。


    “你别说,晏枕雪还真让我有点刮目相看。”


    张导点了根烟吸上,感慨道:“原本我是瞅着那张脸好看,觉得演京中小公子适合,但是真到了后面将军的戏份,我还挺担心的,寻思不行用替身算了。”


    “毕竟你看他那个脸那个身子骨,哪里像是能提得动枪的?”


    “但是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真演起将军来,晏枕雪完全让张导眼前一亮,虽然身形上还有欠缺,需要在衣服里面再多加几层,但不管是战场上的打戏,还是下了战场后未褪的血腥和杀伐气,晏枕雪都完美的演绎了出来。


    “这年轻人好啊。”张导越来越满意:“能吃苦,有天赋,还爱学,是个能长久合作的。”


    陆庭安深以为然,连他都觉得晏枕雪刚才那一段完全像超常发挥,身上“演绎”的味道几乎没有,好像他完全成为了江知这个人。


    车上,凌濯稍微开了点空调,温度又不敢设置的太低,风速也不敢大。


    “还好吗?”他拧开一瓶水递过去。


    晏枕雪点头:“还好,没有多累,一会就能恢复。”


    “我指的不是这个。”


    凌濯坐在他对面,双臂撑膝俯身平视晏枕雪:“我是说你的状态。”


    “虽然你之前说过,拍这部戏你是开心的,但就我看来,你每拍完一场,状态都更差一分。”


    “这部戏的拍摄过程好像并不能让你开心,既然不能,那不如不拍。”


    晏枕雪无奈笑道:“这是什么话?哪有拍一半不拍的道理?合同都签了,要赔付违约金的。”


    “那有什么,哥有的是钱让你赔。”


    这话不可谓不霸道,但在晏枕雪听来像是开玩笑似的。


    “别任性了,再有钱也不是用在这种地方的,再说这部戏,不管过程开不开心,我都有想拍下去的理由。”


    说到这里,晏枕雪就不再多说了,凌濯也默契的没再问,他点了下头:“行吧,以你的意愿为主,实在不行哥去学一段单口相声,你下场的时候给你来上一段,调和一下心情。”


    这话一出,相声都不用学了,晏枕雪当即被他逗笑。


    然而笑过之后,又是一股涩意堵在喉间。


    他何德何能?能遇到凌濯这样一个人。


    而这也是晏枕雪对这部戏必拍不可的理由。


    他试图在江知这个角色身上,回忆起前世的自己。


    关于前世的事,晏枕雪已经记得不太清了,能清晰想起来的那几件也没一个是好的回忆,即便如此,前世他行走在世间,也从来没有自怜自艾过。


    人活在这世上,各有各的苦,而他也必不会是最苦的那个,即便一直孑孓一身,他也在努力做个完整的人,短短二十年的人生,做出的选择虽然都是被逼无奈,但也都是自己能接受的最好的选择。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哪里有问题。


    直到这一世他遇到凌濯,在这里获得了足够的爱和养分,将自己单薄无趣的灵魂逐渐充盈,再回顾前世时,晏枕雪才恍然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从前,或许并不是个完整的人。


    他似乎病了很久。


    第231章 再等等我,好吗?


    前世有国师给他批命,说他性吝情疏,说这四个字会如影随形伴他一生,晏枕雪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他没到过别人的爱意,也没影响过自己的生活,既然这样,自己有没有也无所谓。


    这可四个字跟着他来到这个时代,在看到自己无法回馈凌濯等同的感情,在看到自己最重要的人因此而痛苦的时候,他才慌张的看到了自己的缺失。


    他的理性永远大于感性,会因为这样那样的顾虑,将自己浓烈的感情藏匿起来,缩回壳子里。


    伤害了别人,也在伤害自己。


    他的情感似乎总是罩着一层灰蒙的雾。


    晏枕雪直觉自己并非天性缺失这些,也不会一开始就在生病,前世的事情毕竟隔着一个时代,他记得不太多了,但他想一个个回忆起来,找到自己的症结所在。


    他想打破它,找到完整的自己,给凌濯一个交代,也给自己一个交代。


    晏枕雪扯了扯嘴角,伸手触到凌濯面庞,声音很轻。


    “哥,再等等我,好吗?”


    凌濯一怔,反应过来晏枕雪什么意思后,整个人都处于一种不自然的雀跃当中。


    “等呗,你哥我别的不说,耐心管够的。”


    他说完又忍不住想叹息:“只要你在我身边,什么都好,阿雪,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这不是我表白的初衷。”


    晏枕雪只觉得好像又有一部分灵魂得到填充,身体都轻盈了很多。


    “嗯。”


    这场戏的时代背景和人物关系都和晏枕雪前世贴近,他试图通过这场演绎再次触碰前世的方法也很有效。


    随着拍摄进度推进,晏枕雪接触到的场景越来越多,想起的事情也越来越多。


    也随之而来的,也越发焦躁。


    晏枕雪的记忆无意识屏蔽掉一些事情的行为是有原因的,完全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这些事情他回忆起来,没有一个是令人怀念或者愉快的。


    出现频率最多的,是日复一日的母亲冷漠甚至厌恶的眼神,父亲的怒其不争和视若无睹,哥哥们的欺辱,同窗的嘲笑,夫子的轻视。


    而这些,都是他的日常。


    甚至在他被当作人质带进宫时,家中也一如既往,无人在意他的处境。


    那些被他刻意掩埋的回忆枯燥乏味,只有请不完的家法,喝不完的汤药,过不去的冬夜和习以为常的“别无选择”。


    没有什么让他应激的画面,却像是钝刀子割肉,让他再看一遍自己是如何从一开始的惊慌委屈,失望恐惧,到最后的冷淡麻木,无所畏惧。


    晏枕雪肉眼可见的焦躁和逐渐暗沉漆黑的眉眼让凌濯看得心惊,好几次都想说算了不拍了,不过是一场戏,但直觉又告诉他,晏枕雪明显在寻找着什么。


    他在将前世难堪的碎片一件件拾起,不断地往自己身体里塞,以一种自毁的方式,逼着自己变得完整。


    凌濯真就去学了单口相声,还有各种类型的脱口秀,没事儿了就给晏枕雪来一段,看到青年弯着的眉眼,心里才能暂时松一口气。


    随便来点什么吧,凌濯心想,来点什么结束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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