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解落瑕故作恶狠狠地揪着他的狐尾不松手时,嘴上都说着凶狠的话。


    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极轻。


    指腹总会“不经意”抚过他当年的旧伤。


    这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古月曦心口发闷。


    因为如今的解落瑕,像极了当年的他自己。


    他错过了太多年,他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小傻子是如何变成了如今的解落瑕。


    或许永远都没资格再唤出那声“小傻子”了。


    如今的解落瑕早已脱胎换骨。


    瘟疫散去后,各门派还有些使者在五毒谷中商议。


    古月曦见过解落瑕与那些使者周旋的模样。


    圆滑、从容、滴水不漏、引经据典。


    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食人鸭烩”的小蝎妖了。


    解落瑕变了太多,可有些东西又好像从没变过。


    比如,每次视线掠过他身后那几条尾巴时,解落瑕的眼眶总会迅速泛红,再狼狈地别开脸。


    是这样啊。


    如今自己的存在,已经成了解落瑕痛苦的来源吧?


    古月曦本来这样想,也本来抑制住了心中苦涩,做好了说话算数、不再出现在解落瑕面前惹人生厌的决定。


    但那之后,他在后山差点撞上解落瑕,立刻转身离去刻意避开。


    没走几步,却听见了身后压抑的抽噎声。


    古月曦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躲在斑驳的竹影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从昏睡中醒来,看见山洞里堆成了小山的灵花仙草。


    面对解落瑕,他似乎总是这样。


    无计可施,无可奈何。


    第229章 狐:所谓缘分


    也许是当年的事落下了心病。


    也许因为得知解落瑕差点死在瘟疫中,如今还心有余悸。


    古月曦现在半点也听不得解落瑕的哭声。


    他当即转身,走回了解落瑕面前。


    解落瑕显然没预料到这一遭,泪水还没来得及擦干,睁大眼睛怔怔地看着他。


    在解落瑕反应过来之前,狐尾已经缠上了他的手腕。


    “别躲着我,好不好?”古月曦放软声音,小声说。


    解落瑕猛地侧过头用力眨眼,不耐烦地嚷着:


    “谁躲着你了,少自作多情!……不对,我为什么不能躲着你?当年说好了此生不再见的,我这叫信守承诺,谁像你这个臭狐狸一样说话不算话啊!”


    说话不算话吗……


    果然,自己当年背弃承诺抛下了解落瑕,才会让解落瑕至今都恨他。


    古月曦喉咙滞涩,哑声说:


    “我此生说了太多谎话,唯独不想再骗你了。落瑕,我从没想过抛下你,不管当年事出何因,我也不该用那种语气的,是我的错,对不起。”


    解落瑕用力吸了吸鼻子,哽咽说:


    “用不着道歉,你又不欠我的。”


    古月曦轻轻应声:“你也不欠我的。”


    解落瑕当即瞪圆了眼睛,难掩慌乱,大声质问:


    “你什么意思啊?!从此两不相欠?行,我没意见!”


    说完,转身要走。


    那一刻的古月曦什么都顾不上,他立刻握住了解落瑕的手,话语未经粉饰,就那样自然地说出了口:


    “如果你想与我彼此相欠纠缠一生,我是愿意的。”


    话音落下,古月曦才回神。


    他都说了些什么啊……


    解落瑕背对着他,耳根红得彻底。


    古月曦张了张嘴试图找补,想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可……又该是哪个意思?无论如何都说不清楚。


    原本以为理清的心事,原本以为只用“歉疚”二字就能解释的心魔,此刻再生波澜。


    解落瑕背对着他,低声说:


    “我如今没心思与你追忆往事,等会儿寒序和龙逸锋要去后山议事,事关亦淮,我也会去。”


    古月曦意识到了什么,立刻问:


    “我与你同去……?”


    尾音带了些迟疑。


    他试着捏了捏解落瑕的手掌。


    解落瑕一把甩开他,大声嚷着:


    “你爱去不去关我屁事!我说得又不算!你问寒序去!”


    正说着,远远地便感受到了佘寒序的气息逐渐往凉亭这边走来。


    解落瑕扬起下巴,别扭地示意:


    “喏,你自己问去。”


    *


    古月曦和解落瑕都未曾想过,这一场谈话,竟会让他们得知那些让人一时间难以理解的真相。


    直到从石桌旁起身的时候,古月曦还有些恍惚。


    他从没想过,多年前在人间集市上的那一场戏,竟会让自己牵扯进事关六界的纷争中。


    更没想过应亦淮与佘寒序的故事,远比他想象得更加复杂。


    因此,当解落瑕提起要同去合欢宗的时候,古月曦没能读懂解落瑕那个委屈又失望的眼神。


    同样没能料到,时过境迁,竟然轮到佘寒序为他开解心事了。


    是否喜欢应亦淮,自然是喜欢的,也自然是无关情爱的喜欢。


    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解落瑕来说,应亦淮都注定是此生意义非凡的友人。


    但……


    “那你对解落瑕呢?”


    不知道。


    “若他心悦你,你当如何?……不是可不可以,是愿不愿意。”


    不知道。


    在此之前,古月曦一直以为解落瑕一定恨透了自己。


    毕竟解落瑕最难以接受的就是被抛弃,自己又偏偏这样做了。


    可当他知道,解落瑕在濒死之时喊着曦哥,喊着别抛下我,甚至曾说过“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回那两条狐尾”这样不像话的话。


    心脏疼得像是被人狠狠攥紧,疼得指尖发麻。


    纠缠他多年的心魔,却在这一刻无声消弭。


    时至今日,他仍然不知道解落瑕想要的是什么。


    但他至少能看透自己的心了。


    他不想让解落瑕难过。


    *


    回合欢宗取双修秘典的时候,解落瑕变回了蝎子藏在他的行囊里,古月曦知道。


    那份或许连解落瑕自己都未曾清晰觉察的感情,古月曦也知道。


    所以他回到合欢宗之后,除了向宗主复命,刻意避开了与所有人的不必要的接触。


    小蝎子本来就心思敏感,千万别再让他难过了。


    与宗主聊完正事后,宗主斜倚在软榻上,指尖绕着一缕发,不经意地笑着提起:


    “你想做的那件事,还没找到时机吗?你不着急,我都等急了。”


    古月曦垂眸:“快了。”


    在那之前,他得确保解落瑕是安全的。


    把记载双修之术的册子带回五毒谷后,看着那对爱侣在晨雾中告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古月曦的心里也漫起了难言的酸涩。


    这世间分别总是多于重逢。


    因此每次道别时,都该把这当成最后一面、不留任何遗憾才好。


    可这次离开竹舍,明知那道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背上,古月曦却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他将那只小小的紫晶蝎子坠在了腰间。


    脚步越来越快。


    因为心里有了牵念的人,有了模糊的期望,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满心仇恨地等,漫无目的地活。


    在竹舍留宿的时候,古月曦不少次都注意到,有一条小红蛇总在门口探头探脑。


    嘴里衔着草药,怯生生的,不敢进来又不肯离开。


    解落瑕说,这小家伙曾误咬过应亦淮,后来又想拜应亦淮为师。


    再后来瘟疫爆发,小蛇总觉得自自己责无旁贷,来来回回帮忙运了好多解毒的草药回来。


    这条朱颜蛇就这样成了竹舍大家庭的编外一员。


    “可能是因为喝过了亦淮的血,它如今连毒性都变化了,无色无味还没无从察觉,危险得很。”


    解落瑕这样解释道。


    古月曦不解:“既然如此,任由它在五毒谷里游荡岂不是更危险?”


    解落瑕无奈摊手:


    “它开了点灵智,既不能拜亦淮为师,就主动当了这竹舍的护卫。教主说,以后说若是有缘,她会把这条小蛇收为徒弟的。”


    确实是缘分。


    因此离开五毒谷前,古月曦找到了这条聪慧的朱颜蛇。


    他用自己的妖气做交换,从小蛇那儿换来了一瓶朱颜蛇毒。


    第230章 狐:所谓时机


    无色无味的朱颜蛇毒,混上其他几味药草,再掺入古月曦自己的妖血。


    就制成了一种极难被察觉的慢性毒。


    回到合欢宗后,古月曦把这毒药伪装成了稀世难得的灵药,献给了霁月长老。


    每一次献上这“灵药”的时候,古月曦都低眉顺目,言辞恳切,表示仰慕长老身份尊贵修为高深,愿日后能承其衣钵。


    古月曦资质上佳,妖血纯净,又是罕见的九尾狐妖,还是宗主的心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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