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这次,我能真正为自己而选。
“可惜喝不上逸锋与拂雪的喜酒了。”
柳惊蛰再次呕出了一口黑血。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在无边雪色中。
应亦淮眼眶泛红,泪水无声滚落,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唤着:
“惊蛰……”
冒牌天道的声音在阴云中沉闷响彻:
“应亦淮,你要看柳惊蛰死在你面前吗?”
应亦淮对上柳惊蛰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是决绝到极致的平静。
柳惊蛰浅笑着:
“长老,放我进来。”
应亦淮手一颤,守山大阵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条缺口。
柳惊蛰踏了进去。
冒牌天道猖狂得意地大笑起来:
“这才对!应亦淮,你总算做了一件聪明事。惊蛰,做得很好,你就快见到柳霜降了。我将我的力量寄付于斩仙刀,去吧,把刀锋捅进应亦淮的心脏!”
斩仙刀上的幽蓝光芒瞬间被混沌雾气取代,刀身散发出不详的光芒。
柳惊蛰站在应亦淮面前,举起了斩仙刀。玉蝉坠子悬在他腰间,纯净无瑕。
他笑容清浅朦胧,像陷入了一场美梦:
“我胆小怯懦,此生都在逃避,唯有这次,我想试试胆大包天是什么感觉。
“长老,你一定明白的吧,我真的很想他。
“所以我要去见他了。”
话音落下。
柳惊蛰手腕一转,刀锋调转方向。
狠狠捅进了他自己的心口。
第206章 恶念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在寂静雪色里格外清晰。
柳惊蛰身后的厉鬼发出凄厉的嘶吼,化作黑雾慢慢散去。
冒牌天道痛苦崩溃的咆哮声在天地之间响彻:
“柳惊蛰!!!”
柳惊蛰大口大口地呕出黑色鲜血,笑容却明媚:
“总不能给霜降,给江南柳家丢脸……
“下辈子再见到他,我……我要堂堂正正站在他面前……向他求亲的……”
斩仙刀上的不详雾气,与柳惊蛰心口涌出的混沌力量撞在一起。
两道同源的力量彼此冲击,彼此吞噬,像两头饥饿的困兽不遗余力撕咬着彼此的血肉。
冒牌天道只能怪自己。
因为源于祂自身的力量本就贪婪至极。
反噬来得极快。
笼罩逍遥山的屏障剧烈震颤起来,裂纹像蛛网般蔓延。
应亦淮立刻抓住机会,仙气化作纯白丝线,紧紧缠住斩仙刀的刀柄。
不可以……
不能让柳惊蛰就这样死去!
但柳惊蛰摇了摇头,释然地笑着。
他噙着眼泪,用尽全力想把短刀从黏稠如沼泽的混沌中拔出。
他的身形被斩仙刀的力量一点点吞噬,渐渐透明,心头那团混沌更加清晰得晃眼。
明灭的魂魄在刀身上燃烧。
柳惊蛰在用尽最后的力量囚禁着那缕想要冲出他身体的、冒牌天道残存的力量。
他嘶声催促着:
“我撑不住多久,也帮不上什么,接下来就看你们了。冒牌货的力量所剩无几,别让祂再逃一次——动手!”
说完,柳惊蛰猛地拔出心口的斩仙刀。
一瞬间,他的魂魄成了破碎的琉璃,溃散成无数光点。
玉蝉坠入雪中。
应亦淮不再迟疑。
在那些光点彻底消散之前,他张开双臂,将嘶吼着想要自爆的残存天道拽进了自己的识海。
意识瞬间坠入混沌。
……
身体变得沉重迟缓,却又轻盈地在混沌中漂浮着。
又是那片熟悉的“沼泽”。
无数邪恶嘈杂的念头冲击着应亦淮的识海。
其间夹杂着无数句“去死”、“给六界偿命”、“凭什么你还活着!”……
熟悉的绝望与虚无缠绕着应亦淮。
无数双手将他往沼泽深处拖拽。
应亦淮不顾周遭邪佞的声音,以仙气御体,凝神静气。
终于破除了第一道心魔。
睁开眼,面前非黑非白,而是一片混沌的虚无。
应亦淮什么都看不到,却什么都懂了。
他根本不需要去找冒牌天道。
因为祂就在这里。
祂充斥在这片混沌的每个角落。
阴冷可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无数个声线同时在应亦淮的耳畔嘶吼着:
“以为凭借一个善魂转世的身份,区区几十年的记忆,就能打败我吗?做梦!在这片永无尽头的绝望里永远沉溺吧!”
应亦淮冷笑:
“千万年前的善魂能消弭恶念,千万年后,我同样能打消你称霸六界的白日梦!”
无边无际的混沌咆哮着向应亦淮涌来。
*
守山大阵外。
佘寒序在柳惊蛰拔出斩仙刀的瞬间就冲了上去。
他伸手想抓住那些溃散的光点,却只抓到一片虚无。
柳惊蛰的魂魄散得太快,快得根本来不及出手。
下一瞬,应亦淮吞噬了那团混沌。
佘寒序早就知道应亦淮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因为他太了解应亦淮了。
了解应亦淮的善良,了解应亦淮的决绝,了解应亦淮宁可自己坠入深渊也要护住别人的性子。
但亲眼看到这一幕,佘寒序还是抑制不住地红了眼眶,浑身颤抖。
应亦淮的身躯安静地漂浮在空中,阖上了双目,神色平静得像睡着了。
可佘寒序知道。
应亦淮在经历一场定六界生死的搏斗。
忽然,雪地里泛起一道虚弱的浅青色流光。
柳惊蛰的玉蝉碎了,虚空中漾起无形的涟漪。
一个虚浮的身影渐渐成型。
身着浅青衣袍的鬼魂抱起毫无生气的柳惊蛰的魂魄。
鬼魂望向佘寒序,轻轻颔首,再次消散。
是柳霜降来接弟弟回家了吧?
佘寒序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对不咎剑说:
“把斩仙刀带回逍遥峰。”
不咎剑嗡鸣一声,剑气卷起斩仙刀,朝着主峰大殿飞去。
不一会儿,息棋的声音透过传音术法从逍遥峰传来,急促而颤抖:
“寒序,如今的冒牌天道已经成了六界之间诞生的又一团恶念。
“斩仙刀上的恶念力量所剩无几,恶念几乎都被应亦淮卷进了识海中。
“应亦淮的命魂灯被恶念裹挟,心魔与恶念里应外合,再这样下去,他很可能迷失在混沌中。”
不咎剑回到佘寒序掌心时,剑身已经平复。
笼罩逍遥山的屏障渐渐淡去,天上的混沌裂隙依次消失,但乌云却越来越浓。
血月红得凄艳。
恶念的力量暂时被压制了。
但只是暂时。
佘寒序望着应亦淮越发惨白的脸色,只能靠着同心蛊感应着他如今的状况。
非常不好。
心绪一团混乱。
绝望、痛苦、挣扎、自毁……无数根毒针扎进识海。
当年金丹被劫雷击碎的时候,佘寒序都只觉得疼,没觉得绝望。
如今比以往每一次都痛苦。
只是稍加感应,就已经难受得喘不过气了。
佘寒序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但这点微弱的刺痛,根本无法抵御从同心蛊另一端传来的、铺天盖地的绝望。
怎么办?
如果只是同心蛊传来的几丝几毫的共感,就让自己如此绝望。
应亦淮又要承载何等痛苦?
他不能把应亦淮独自留在这里,又帮不上忙,更不敢为此怪罪自己。
不能让更多低落的情绪再通过同心蛊影响到应亦淮了。
息棋的声音再次传来:
“命魂灯的光芒变弱了!”
佘寒序也感觉到了。
身体渐渐削弱,力量正从体内被沉默着抽走。
逍遥山各处的厮杀声渐渐平息,远处的天空隐隐放晴。
应亦淮托住了大部分恶念的力量,邪祟的数量明显减少。
但心头传来的痛苦却以难以估量的速度蔓延。
仿佛积压了成千上万年的绝望,顺着同心蛊汹涌而来。
佘寒序跪倒在地,绝望到麻木,身躯不受控地蜷曲痉挛着。
满嘴腥甜,耳畔是自己崩溃不似人声的嘶吼。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想死。
放弃生命、放弃灵魂、放弃一切。
这个念头如毒蛇缠上心头,毒牙嵌入心尖。
蛇身越缠越紧,逼人窒息。
第207章 混沌
应亦淮陷入了一片混沌中。
眼前的场景无限变换,仿佛把千年万年的、六界八荒的景象,全都塞进了同一个瞬间。
仙魔大战的硝烟与人间集市的喧嚣重叠,纯净的妖诞生于污浊迷惘的鬼蜮,神灵生着邪祟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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