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应亦淮总感觉自己像个被关爱的空巢老人,每天的生活乏善可陈。


    冒牌天道不来捣乱,他又懒得努力修行。


    每天最费心的事情就是写婚书。


    婚书的草稿已经在书桌上攒了厚厚一摞。


    婚书,婚书二版,婚书终版,婚书终版1.1,婚书最终版,婚书最终真不改了版……


    写来写去,怎么都不满意。


    眼泪倒是没少流。


    异地恋真磨人。


    暮春,应亦淮又窝在躺椅里,晒着太阳发着呆。


    比起当年刚从五毒谷回来的时候,现在的应亦淮健康了不少。


    花白的长发重新变回了漆黑墨色,身上的伤疤几乎都愈合消失了,瘦得皮包骨的身形也匀称了不少。


    脸颊有了血色,眼眸有了光,嘴唇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比皮肤更苍白。


    果然啊,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应亦淮眯着眼睛窝在摇椅里。


    “啧,衣服穿好!”


    拂尘不轻不重地扫在肩头,把瞌睡虫驱散了一大半。


    应亦淮瘪着嘴,随手掸去落在胸口的落叶,把松垮地垂在锁骨的衣领拢了起来。


    他半睁开眼睛:“下午好啊师兄——”


    鹤风恨铁不成钢地念叨着:


    “真这么困,就进逍遥秘境里再闭关一次,睡个百八十年再出来。”


    应亦淮慢吞吞地重新闭上了眼睛:


    “不行啊,我还要等寒序给我回消息,我今早刚给他送了几支桃花过去,唉……”


    他九曲十八弯地叹息着。


    鹤风皱眉:“好好的叹什么气?吸回去!”


    应亦淮于是又做了个深呼吸,才睁开眼睛,求助地看向鹤风:


    “我的婚书已经被推翻到第九十九版了,师兄有什么头绪吗?”


    第190章 除夕快乐


    鹤风被噎住了。


    青珩过来的时候,恰好听到应亦淮的抱怨。


    青珩忍不住笑了:


    “一封婚书就愁成这样,婚服又怎么办?锦珞那儿的大红绸布都快堆成山了。”


    应亦淮心如止水地重新地闭上了眼睛,藏进树荫中。


    这儿怎么就没有婚庆公司啊……


    他心里抱怨着,指尖却不自觉地摩挲着袖口里藏着的那封婚书。


    第一百版了。


    应亦淮还记得写第一版的时候,他没在宣纸上打草稿,而是直接写在了专门给婚书准备的洒金红纸上。


    他原本想着,婚书这种东西当然是第一遍的最发自内心、最真情实感。


    结果写第一版的时候,他一边写一边哭。


    婚书没写到一半,洒金红纸已经被泪水浸得皱巴巴了。


    后来应亦淮学会了先打草稿。


    好几次情至深处没忍住,写着写着就开始掉眼泪。


    把子涵吓坏了。


    子涵以为他是在写遗书,差点要飞去五毒谷叼住佘寒序的狼耳朵,把人直接拎回来。


    后来应亦淮哭笑不得地解释了一通,子涵显然还是不理解:


    “你们两个人都在一起了,婚书还重要吗?”


    应亦淮想了想,说:


    “就好像如果你每年庆贺生辰的时候,我只随手摘一朵野花给你当贺礼,虽然你不会有意见,但你会不会觉得遗憾?”


    应亦淮不愧是当老师的人。


    子涵茅塞顿开。


    一封婚书,就这样翻来覆去改到现在都没法定稿。


    直到深秋。


    桃花早就落尽了,林子里结了满树的桃子。


    白鸟衔不住桃子,子涵就自告奋勇地背着一竹篓桃子,跟在白鸟身后准备启程五毒谷。


    两天后,子涵回来了,说佘寒序还在合欢宗待着。


    “他好像跟古月曦待久了,面相都变得更像狐狸了。”


    应亦淮被逗笑了:“更像狐狸是什么意思?”


    子涵比比划划地解释:


    “就是……之前他的眼睛里全都是冰碴子,现在冰碴子化成水了。”


    很形象也很抽象的形容。


    应亦淮试图想象那个画面。


    脑海里却浮现出当年在五毒谷竹舍里,他醉了酒后,佘寒序情动至极时,失了焦的墨蓝眼眸。


    心念一动,脸颊就发了烧。


    同心蛊还是太好用了。


    当天晚上,几百只飞鸟载着佘寒序的声音飞入了应亦淮的卧房。


    每一只落在掌心里,都是低哑的、带着笑意的气声。


    应亦淮听了一半就听不下去了。


    他头也不回地奔去后山,一头扎进了温泉里,努力给烫得快要冒烟的脸颊降温。


    老流氓……


    应亦淮捂着脸自暴自弃地浸在温泉里,任由长发在水中浮沉成墨色涟漪。


    过了好一会儿,应亦淮才重新钻出睡眠。


    剩下的几十只白鸟们在池边乖巧地排着队,等待应亦淮检阅。


    应亦淮深吸一口气,再次颤抖着伸出手。


    越来越不像话的声音从他心底响起。


    每一声都像是贴着耳朵说的。


    耳廓的温度被水雾蒸腾得更加灼烫。


    不该来温泉的。


    白鸟依次消散后,青鸟凑到了应亦淮面前。


    它的嘴里衔着一卷绢帛。


    这些年佘寒序学了些画技,偶尔画些五毒谷或是合欢宗的山水,让青鸟寄给应亦淮。


    明信片一样。


    旅行狼狼。


    应亦淮接过绢帛,打开之前还在猜测这次会是什么。


    是新画的合欢宗景致吗?


    打开绢帛,看到佘寒序的大作的第一眼,应亦淮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合上了绢帛。


    这次是他和佘寒序的双人图。


    姿势和神情都太过直白。


    应亦淮只看了一眼,就想罚佘寒序狠狠地把清心咒背上八百遍。


    他把绢帛扔到三尺外,欲盖弥彰地重新缩进温泉里捂着脸无声尖叫。


    过了好一会,才重新钻出水面,颤巍巍地用术法操纵着把绢帛捡了回来。


    第二天,默白来流云峰拜访的时候。


    看到应亦淮眼尾泛红、倦怠又餍足的模样,默白欲言又止。


    最后,默白在桌上放下几株仙草,用极其复杂的目光看了应亦淮一眼,低声说:


    “长老,注意身体,咳……也注意节制。”


    应亦淮:“……”


    当天,几百只承载着谴责的白鸟飞进了合欢宗。


    秋去冬来。


    转眼又是除夕。


    人界喜气洋洋地忙着庆贺新年。


    应亦淮站在流云峰上,眺望着远处人间的暖意星星点点地缀在夜色里,顺着山势铺向远方,温暖又遥远。


    子涵睡眼惺忪地站在应亦淮的身边打着盹。


    应亦淮独自眺望着南方,思绪渐渐被拉长。


    寒序如今还在合欢宗吧。


    也好,合欢宗如今有阿曦和落瑕在,他们三个能热热闹闹地过个年。


    逍遥剑宗距离人间太过遥远,自然没有过除夕的传统。


    除了锦珞那家伙每年都把山峰装点得张灯结彩,就只有流云峰,每年会挂上几盏红灯笼、贴上福字和春联。


    似乎也只能做这些了。


    流云峰只有他和子涵在,即使包了饺子,做上一整桌年夜饭,也没什么过年的氛围。


    起初应亦淮还会撺掇鹤风青珩与其他长老在除夕这天过来做客。


    后来应亦淮渐渐意识到,确实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这样闲。


    最后还是只有他和子涵一同庆贺新年。


    第五年了。


    背后是灯笼的暖红光晕,面前是温暖喧闹的万家灯火。


    而他独自一人。


    这就是乐景衬哀情吗。


    应亦淮自嘲地笑了。


    好吧,等再见面的时候,一定要好好地把这些年的遗憾全都补回来。


    应亦淮正要转身回屋。


    忽然心念一动。


    就像某根绷了太久的心弦忽然被人轻轻拨响,震颤顺着同心蛊蔓延,细密的战栗感自心头传至四肢百骸,让指尖都颤抖着。


    而另一边的温度忽然变得很近。


    近得像是……


    就在几步之外。


    应亦淮屏住呼吸,还未回头,心跳却已经快了起来。


    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窸窣,动作轻得难以辨认,又重得足以让心跳乱了方寸。


    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被夜风送至应亦淮的耳畔:


    “新年快乐。”


    应亦淮猛然回神,隔着朦胧泪眼用尽全力扑进了那人怀中。


    佘寒序收紧怀抱,墨蓝色的眼眸里盈着流云峰的月色与烛火,璀璨如星。


    烟火绽放。


    这是新年的第一天。


    第191章 检查身体


    拥抱用尽了全力,恨不得将彼此的骨血揉碎在自己怀中。


    眼前视线斑斓,星河于眼中倒悬成海,气息在唇齿间碾碎成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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