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着吧,离开流云峰,你根本活不下去!”
恶魔的声音阴狠跗骨。
而柳惊蛰不敢停下。
后来的事情他全都不记得,只知道自己漫无目的地往南跑,却因为浑身是血、仙气逸散,引来了一群魔妖。
与魔妖厮杀之时,深入骨髓的刺痛蔓延。
是禁咒的力量。
流云长老竟然给他施了咒,只要离开流云峰,他的修为就无法施展。
已经撑到极限,金丹疼得像是要将整副身躯炸成血雾,仙气与另一股阴郁暴戾的气息在体内纠缠厮杀不休。
意识混乱,仿佛被一层雾隔绝了神志,双耳被鲜血灌满,听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哭嚎还是嘶吼。
再也不能回家了吗……
被邪佞魔妖重重包围之前,这是柳惊蛰仅剩的念头。
然后,一切感知都消失了。
无悲无喜的冰冷声音刺破混沌,在脑海深处响起:
“我愿意救你一命,让你与父兄重逢。但日后,你要为我做一件事。”
又是圈套。
根本没有人真的对他好。
兄长嫌恶他,师尊欺侮他,全都是假的……
柳惊蛰惨笑着,气若游丝:“我不……”
那声音依旧冷淡笃定:
“此事不会伤害到你和柳家,而且它本就是你该做的事。”
柳惊蛰的声音顿住了。
应亦淮小心翼翼地追问:
“所以,当年冒牌天道究竟要你做什么?”
柳惊蛰望着应亦淮一脸关切的模样,无论如何都难以开口。
记忆复现,仇人狰狞的面容与仙尊温和的笑容在视线中重合难辨。
祂的声音穿透时光,再次在柳惊蛰耳边响起:
“我要你——杀了流云长老。”
第186章 风景旧曾谙
“……我答应了。”
柳惊蛰说完这句后,迅速低下头,避开了应亦淮的目光。
应亦淮会有什么表情,他不敢看,也不愿看。
柳惊蛰轻轻吸了一口气,攥紧了膝头的衣料。
当初答应那个声音的时候,他并不知道那就是所谓天道。
直到五年前,从龙逸锋口中听到有关龙逸锋、有关“天道”的真相,他才恍然明白,自己早就成了此局的一环。
所以现在该怎么办。
承诺是他亲自说出口的,“天道”当年确实也帮他驱散了嗜血的魔妖,救了他的性命。
后来,柳惊蛰甚至以为那不过是自己的一场幻梦。
直到五年前,那个声音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
“还记得我们的承诺吗?我救了你的命,你去杀了流云长老。若你做不到,就把你这条命还给我。”
柳惊蛰不想死,也不想杀了应亦淮。
于是,只好让冒牌天道去死了。
这正是他时隔五十年,压抑着灵魂深处的仇恨与畏惧,再次踏上流云峰的理由。
应亦淮听到柳惊蛰的话,垂眸轻笑:
“一猜就是。那个天杀的冒牌货,有点力气全都用来对付我了。”
柳惊蛰闷闷应声。
他没告诉应亦淮的是,五年前第二次听到祂的声音后,自己其实无数次动了报仇雪恨的念头。
也许是因为懦弱。
因为总要有一个活下去的念想。
总要给自己的愤怒和绝望找一个发泄口。
直到今日见到应亦淮后,那种阴郁暴戾的念头彻底散去了。
做不到的。
他的仇恨没有任何被应亦淮承接的理由。
于是他更加痛苦。
柳惊蛰紧咬着后槽牙,抬手打断了应亦淮就要脱口而出的安危与担忧,颤声说:
“我都懂的,长老,不必安慰我。”
应亦淮一定能看出他内心的阴暗想法吧?
无所谓了,他本就没想着遮掩。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值得顾忌?
柳惊蛰侧过头,迎着龙逸锋与孟拂雪担忧的目光,轻轻牵起唇角。
当年若不是遇到这两位友人,他早就死在荒郊野岭了。
后来,他在百草门休养了几年,期间一直在给父亲与兄长写信。
彼时“流云长老唯一的徒儿自请离开师门”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有说这是因为流云长老无能,有说这是因为那人界来的徒儿不懂规矩不愿修行。
柳惊蛰不在乎对他的评判,却在乎父兄听到后会不会难过。
会不会觉得……他再一次成了柳家的笑话。
只能在信件里用尽谎言润色。
说自己离开剑宗只是因为看腻了雪山。
说传闻都是假的,自己与师尊相处得很好。
说他正交到了知己友人,如今忙着仗剑行走四方,逍遥自在无忧无虑,让他们在江南不要担心。
……都是谎话。
其实只是不想回家,让这副遍体鳞伤的身躯被他们看见。
“我怕他们觉得,那个说要去修仙的柳家小儿子,出去混了几年,回来的时候只剩半条命,一事无成。”
柳惊蛰惨笑着。
他就这样在百草门休养了三年时间。
靠着无数叫不上名字的草药吊着这条命,慢慢把体内的旧伤、残毒、禁咒全都拔出去。
骨血重新生长的痛,比筋骨尽断的时候更疼。
疼到意识模糊,神智错乱,到最后,一整年都没办法给江南寄上一封信。
直到在百草门休养的第七年。
江南来信。
父亲病逝了。
收到信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柳惊蛰裹得严严实实,躲在送葬的队伍后面,看着父亲的棺椁入土。
柳霜降瘦了很多,眼角被岁月揉皱,头发已经花白,憔悴不堪。
即使是对于未曾修仙的凡人来说,而立之年,也不该是这副模样。
兄长该有多累,多绝望。
柳惊蛰咬破了下唇,躲在暗巷里,避开了兄长不经意投向这边的目光。
他怎么敢在这种时候拖曳一副羸弱残躯出现在兄长面前,惹兄长为自己担心。
最后,他只给兄长写了一封信。
说自己不孝,如今有要事在身,不能送父亲最后一程。
说想留在仙界历练,柳家的事情就交给兄长了。
柳霜降的回信写得很简洁:
“惊蛰,做你想做的事,兄长会永远替你守着江南。只要你想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柳家。”
那便是最后一封信了。
应亦淮低声问:“你兄长他……如今还好吗?”
柳惊蛰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用力闭上了眼睛。
龙逸锋红着眼圈,低声说:
“今年春日,杨花落尽的时候,柳霜降病逝了。”
五十年,对于仙人来说不痛不痒的光景,却几乎是凡人的一生。
柳霜降终生未娶,从旁支过继了一个孩子抚养长大。
离世前,那孩子成了柳家的新家主,称柳惊蛰为尊君,接过了那句“守好柳家”的使命,等着一位不知何日归家的游子。
直到今日。
柳惊蛰昔日曾拜托给兄长的事,他的兄长全都做到了。
至死,柳惊蛰不曾再离开江南。
第187章 羊脂玉蝉
流云峰不知何时起了风,雪粒扑打着窗棂,簌簌作响。
偏殿外的矮桌上,仙气撑起无形的屏障,隔绝了一处温暖。
应亦淮特意给柳惊蛰准备了江南口味的饭菜。
几道家常小炒,一盆热汤,还有一坛从后山抱来的竹叶酒。
一顿饭吃到最后,柳惊蛰其实没动几次筷子。
应亦淮又给他添了一碗汤,低声说:
“逝者已逝,惊蛰,你更要照顾好自己。”
柳惊蛰眼眶泛着红,捧着汤碗,轻轻点头。
饭后,柳惊蛰站在偏殿门口,望着流云峰在暮色中的轮廓。
晚霞为积雪覆上霞光,松枝挂着未化的冰凌,天边有飞鸟归巢,鹤唳声清越如云。
一切都与他记忆中的地方相似,又截然不同。
应亦淮站在柳惊蛰身后,本想开口留客,让柳惊蛰在这儿多住几天。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流云峰是柳惊蛰的伤心地,今日来这儿一趟,对柳惊蛰来说肯定已经相当艰难了。
强留反倒会让彼此都为难。
可天色已晚,总不能让柳惊蛰乘着夜色下山吧……
应亦淮正为难的时候,柳惊蛰回头,对他笑了笑:
“长老不必为难,我没打算在流云峰常住。今日来这一趟,是想与自己的执念道个别,顺便……也是与逸锋和拂雪道别。”
听到这话,龙逸锋和孟拂雪全都惊讶地望了过来。
柳惊蛰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我要回江南了。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走上修仙这条路。”
孟拂雪皱起眉头,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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