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惊蛰苦笑着接受了这个真相。
他心里当然难受,但他更知道,这是正确的选择。
十七岁,柳惊蛰被兄长一路送到了逍遥山的山脚下。
走下马车的时候,柳惊蛰的怀里抱了一只装着万年血灵芝的檀木盒。
那是柳家的传家宝,是他给未来师尊准备的拜师礼。
柳惊蛰还记得分别前,兄长一字一顿地对他说:
“若有一天你发现修仙并非你所愿,我会守好你的家业等你归来,永远如此。”
柳惊蛰回望着兄长,言语真诚:
“兄长,我更想让你成为柳家的家主,这是我的真心话,永远如此。”
那一刻,柳霜降的眼神,时至今日柳惊蛰依旧读不懂。
多年后柳惊蛰才恍然间意识到,有些眼神,从来就不是用来读懂的。
就这样,柳惊蛰踏上了逍遥山。
他在山路上遇到了一个白衣仙人。
瘦削苍白、眼神锐利、笑容诡谲近乎妖鬼。
见到柳惊蛰的第一眼,白衣仙人的炽热目光就落在了柳惊蛰怀里的木盒上。
柳惊蛰下意识抱紧木盒,警惕道:“你是何人?”
白衣仙人的目光缓缓落在柳惊蛰的脸上,端详片刻,笑着点头:
“根骨清奇,是个修仙的好苗子。假以时日定然能做大用。
“孩子,你想拜入逍遥剑宗吗?愿不愿意拜入我的门下?
“吾乃流云长老,逍遥剑宗最适合当你师尊的仙人。”
第185章 噩梦般的三年
“像你这样没有背景没有引荐的凡人,自己来拜山,只能从洒扫弟子做起。若是没有师尊愿意带你,你一百年都未必能到练气期。”
一百年?!
这不行啊,不能在山上待太久,父亲和兄长会担心的。
所以……要答应这位仙人吗?
柳惊蛰还在犹豫的时候,便见到白衣仙人沉下脸色,冷声说:
“如果并非师门大选之时,你贸然登临仙山已是大不敬。我愿意收你为徒,给你指一条生路,难道你还想得寸进尺?”
仙人的威压沉甸甸地压在了柳惊蛰的肩上。
他瑟缩着抱紧木盒,大气不敢出。
流云长老冷笑:
“若惹怒了更多仙人,你猜,你兄长的那辆马车还能否平安回到江南?”
柳惊蛰浑身血液都凉了下去。
不可以。
绝对不能让兄长被自己的冒失连累!
“我……我愿意拜您为师。”
柳惊蛰就这样踏上了流云峰。
就这样迎来了三年的噩梦。
一个月练气,一年筑基,三年金丹。
放眼整个仙界,柳惊蛰的修炼速度都称得上恐怖。
但只有他知道自己的修为是怎么来的。
他被流云长老关在流云峰最角落的小屋里,日日夜夜不停地修炼。
仙草灵药一盆一盆地往嘴里灌,灌完了就练功,练不动了就挨打,打完了继续灌。
不知白昼黑夜,不知年岁几何。
第一年结束,柳惊蛰浑身上下不剩一块没碎过的骨头。
断了就用仙术接上,接好了再断。
师尊说这叫不破不立,浴火重生。
他信了。
因为师尊说,想过要修仙悟道,就没有停下脚步的资格。
总不能一无所获地狼狈下山,给柳家蒙羞。
这一整年的时间,整个逍遥剑宗除了师尊之外,他没见过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见过他。
因为师尊说,他现在太弱了,被人看见只会被笑话。
他全都信了。
第二年,有一位青珩峰的师兄前来拜访。
隔着小黑屋的窗户,师兄看见了他的模样。
师兄变了脸色,质问道:
“流云长老这是在做什么?等掌门出关之后,我定要回禀!”
师尊大笑着:
“这孩子是我收回来的,我说了算。我要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我要把他做成什么,他就得变成什么,谁都管不得。”
说完,师尊猛地扭头看向小黑屋里,脸上是和善的笑容,眼底却是狰狞的精光:
“惊蛰,告诉他,为了给柳家争光,你是自愿苦修的。”
柳惊蛰抱着木剑蜷缩在房间角落里,说不出反驳的话。
那个师兄愤然离开之后,师尊站在窗外,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漠然的面容被窗棂切碎,只余眼中阴狠的光:
“惊蛰,看到了吗?他瞧不起你,因为你不够强。所以你要听师尊的话。若想得道成仙,这是你唯一的办法。”
彼时的他已经濒临崩溃。
遍体鳞伤的身躯被迫在仙草滋润中重生,每一次愈合,都是一次肝肠寸断的痛。
肉体被剧痛撕扯,灵魂被绝望鞭笞。
好痛啊……
痛得快要撑不下去了。
修仙真的是这样痛苦的事情吗?
整整两年时间,柳惊蛰根本没有好好睡一觉的资格。
他只会在痛到濒死的时候,透过眼前模糊的幻觉,再次回到温软的江南细雨。
如今,山下又是夏天了吧?
小时候,每逢夏日,兄长都会亲手给他扎一只纸鸢,准备好他最爱的桂花糕,带他去踏青玩耍。
有兄长在的时候,他从来不害怕受伤。
因为兄长知道的,他从小就是个软弱怕疼的孩子,所以兄长不会让他受伤。
曾有一次他偷偷跑去城外爬树,不小心摔断了腿。
他还没来得嚎啕,就见到兄长先红着眼眶奔了过来。
印象里,柳惊蛰很少看见柳霜降落泪的样子。
唯有三次。
一次是娘亲去世时,兄长跪在床边无声落泪。
一次便是他断了腿,疼到哭都哭不出声音,兄长背着他飞奔回家,滚烫的泪水溅在了他的手背上。
最后一次,是他离家前往逍遥剑宗之前。
透过书房窗棂,他看见了兄长没来得及藏起的泪眼。
如今想起那个眼神,柳惊蛰的心底不知为何,泛起了比皮肉之痛更难以忍受的酸涩。
他想家了。
为什么回不去了。
第三年,柳惊蛰的修为卡在了筑基后期。
“我喂给你这么多宝贝,为什么还是修不出金丹?废物!”
他几乎要被师尊打死过去。
濒死的时候就被扔进后山温泉,活过来了继续打。
各种听说过的、没听说过的招数全都被师尊招呼在了他的身上。
修为在这样的绝望中突飞猛进。
师尊大笑着:“看啊,你就是这样不打不成器的贱骨头!”
“你不是。”回忆被应亦淮猝然打断。
柳惊蛰做了个深呼吸,眼前迷雾渐渐散去。
目光落入应亦淮满溢着心疼的泛红眼眸中。
柳惊蛰颤抖着吐出一口气,勉强笑着:
“我明白的。”
自始至终,他都没做错什么。
第三年冬日快结束的时候,柳惊蛰终于结了金丹。
相比于平日里经受的苦楚,结金丹时的痛苦,简直不值一提。
师尊高兴极了,难得夸奖了他,还亲手把他送到了温泉里。
“在这里泡一晚,明日为师送你一份礼物。”
柳惊蛰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师尊的认可。
他终于成为能给父兄争光的人了。
柳惊蛰高兴得睡不着,想偷偷从温泉里溜出去,到前山看看师尊在做什么。
却发现,他离不开。
整个温泉被阵法笼罩其中,稍微碰一下,疼痛就从灵魂深处尖锐地渗出来。
这三年的人生,师尊离开之前的那个眼神,在这一瞬间被剧痛串联了起来。
跑……
必须跑!
他拼了半条命从阵法里强行挣脱,动静太大,招来了原本在前山的流云长老。
“惊蛰,我本来想给你个痛快的。但你如此不听话,就休怪为师无情了。放心吧,待到为师登临神界,定会记得你今日的功劳。”
流云长老笑意冷淡,手里攥着一把剜肉削骨的刀。
他想要金丹。
——这个念头与流云长老钉来的剑气,同时出现在了柳惊蛰面前。
他大脑一片空白,修炼三年的身法全都凝在这一次闪避里。
堪堪然保住一条命。
他转身奔向竹林深处,拼尽全力奔跑着。
原本用来禁锢他的屏障,反倒成了阻碍流云长老脚步的桎梏。
剑气从身后席卷而来,将他划得皮开肉绽。
没关系,只是疼痛而已,他这三年最习惯的就是忍痛了。
哪还有思考的时间。
他玩命往山下跑,满身皮肉被剑气与树枝划得皮开肉绽也无暇顾及。
终于逃出了流云峰。
流云长老担心被人发现,咒骂了几声后收起了剑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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