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裹挟着名为恶意的泥淖涌向应亦淮。
没人还记得轻重缓急、记得先来后到。
所有人都想挤到最前面,所有人都想从那具瘦削的身体上撕下一块肉。
解落瑕早就脸色煞白。
他用尽全力将竹笛举到唇边,吹响了清心曲。
清雅悠扬的旋律在祭坛上空回荡。
那是解落瑕多年前从药王谷偷师学来的曲子,有助人神志清醒、驱散恐惧与愤怒的疗效。
可是,没有用。
那些人像是根本听不见一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应亦淮血肉模糊的手腕,一步一步往前逼近。
解落瑕惊恐地放下竹笛,看着那些狰狞的面孔,不可置信地喃喃:
“你们都疯了吗……”
他放下竹笛,扯着喉咙嘶声吼着:
“他在救你们!不需要你们做任何事,他就愿意用自己的命救你们!你们听不懂话吗!?”
教主在方才出手后,再次被无形的力量禁锢了行动。
她的心腹教众们极力维持着秩序,努力把应亦淮护在中央。
可人们只看见了血肉,看见了解毒的希望。
看见了一个可以任由他们处置的、戴着镣铐的、不会反抗的“妖道”。
人群麻木得比一群被蛊虫操纵的偶人更甚。
那三个坛主站在远处,抱着胳膊,脸上露出了早有预料的、满意的笑容。
推波助澜的声音混在人群中,一声一声地喊着,把贪婪与愤怒推向更高的顶点。
而风暴的最中心。
应亦淮跪坐在祭坛前,垂眸盯着自己的鲜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汇成黑色的齑粉。
手腕处,皮肉翻卷,白骨隐约可见。
他忽然懂了。
这就是天道想要的。
这就是天道给他安排的结局。
他的身边,解落瑕一边极力用各路偷师学来的三脚猫招数抵御人潮,一边嘶声吼着:
“应亦淮!清醒一点!你……你想想佘寒序!你们还种着同心蛊啊!”
佘寒序。
……寒序。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应亦淮原本在沼泽中越陷越深的意识,终于出现了片刻清明。
不能陷进去。
不能掉进天道的陷阱!
应亦淮抓住了那一瞬的清明,用尽全力,紧攥住了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腕。
他用了全力,想用尖锐刻骨的刺痛唤醒神志。
痛苦却从另一个地方传来。
——心。
心脏忽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从里向外,像是被无形的线紧紧绞住,疼得难以忍受。
怎么会……
同心蛊?!
应亦淮猛地抬起头。
一道血红色的剑光从天际坠下,划破了五毒谷的昏沉天光。
不咎剑。
剑光砸在应亦淮身前的地面上。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将涌上来的人群逼退了数丈远。
有人摔倒、有人尖叫、有人被剑气划破的皮肤。
混乱却唤回了真正的理智。
人们被雾霭紧紧遮挡的眼眸,因为这道剑光,竟然恢复了些许清明。
烟尘散去,一个人影站在了应亦淮身前。
风尘仆仆、衣角飞扬,浑身散发着不加掩饰的杀气。
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舞,狼耳竖在发间,狼尾在身后竖起,纯白色的毛发被血光染成了淡红。
不咎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裂纹泛着暗红色的光。
墨蓝色眼眸深若寒潭。
佘寒序手握血色长剑,眸光凛冽,一字一顿道:
“再敢上前一步者,死。”
第120章 剑名逍遥
应亦淮抬起头,看见挡在身前的那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呼唤:
“寒序。”
两个字而已,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声音混着血腥气与干涩的嘶哑,连应亦淮自己都觉得陌生。
佘寒序回过头。
对上那双墨蓝色眼眸的一刹那,心痛忽然加剧了。
同心蛊将佘寒序的心疼与悔恨,传递回了应亦淮的身上。
佘寒序深深地凝望着应亦淮,嗓音滞涩:
“我不该回来得这么晚。”
应亦淮只是宽慰地笑了笑。
佘寒序转过身,仰头望着天空。
一整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浓重雷云,不知何时聚集在了五毒谷上空。
不咎剑的剑尖直指苍穹。
狂风大作,吹散了佘寒序银白色的长发。
佘寒序浑身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恨意,厉声质问:
“天道!若你真的问心无愧,何不敢来与我一见?”
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听闻这句话,就连最稳重的姚辞幽都变了脸色。
乌云在五毒谷上空极速聚集,如同泼入清水的浓墨。
翻滚的云层压得极低,暗色电光在云层中穿梭,闷雷声一阵接一阵,震得人喘不过气来。
整座五毒谷都在微微颤抖。
有人见状,歇斯底里地哀嚎着“天罚来了”,有人吓得瘫坐在地。
更多人仰头看着那片越来越低的乌云,又低头看向挡在白衣妖道面前的男人,满心都是不知所措的惊惧。
这个银发男人究竟是谁?他长着狼耳狼尾,又满身杀气,难道是想在此处大开杀戒的魔妖吗?
胆敢与天道叫嚣,他不要命了吗?!
迎着各异的目光,佘寒序竟然笑了。
他笑得癫狂,仿佛要把淤积在胸腔里被压抑了太久的恨,尽数倾泻在此刻。
“敢不敢与被你残害的这些无辜生灵讲讲,他们视若神明的天道,究竟因何在人间散播瘟疫?因何弃万千百姓于不顾?因何——不配为天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闪电劈在了祭坛边缘的石板上,碎石飞溅。
人群绝望地尖叫着。
有人拼尽全力四散奔逃,更多的人早就被此番异样吓软了腿,瘫坐在地瑟瑟发抖。
“哪里来的魔妖,在这儿妖言惑众!分明是你们想祸乱五毒谷!你抹黑天道,就是想要让天道降下神罚,害死我们所有人!”
一个中年男人从人群里冲出来,指着佘寒序的鼻子怒骂。
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声音尖利刺耳,大得足以让所有人听到。
说罢,他转身对不知所措的百姓们大吼着:
“你们还没看懂吗?他和他身后那个妖道是一伙的!他们就是来祸害五毒谷的!”
佘寒序连一个目光都没有分给这男人。
血色剑光划过。
男人的头颅飞了出去,身体晃了晃,倒在了地上。
人群的尖叫声炸开了。
但只过了一瞬。
尖叫声戛然而止。
因为那具尸体的断颈处涌出来的不是鲜血,而是浓稠的、散发着腐烂甜腥味道的脓液。
众目睽睽下,尸体慢慢萎缩、干瘪。
变成了一团漆黑的、扭曲的、长着无数张嘴巴的魔物。
魔物在地上最后抽出了几下,化作一滩黑色的脓水,渗进了石板的缝隙里。
人群失声惊呼尖叫着后退。
却有几人留在了原地。
那几个人,方才被不咎剑的剑气扫过,划破了衣袍。
原本能勉强维持的人形,如同被揉皱的纸,渐渐消散成齑粉。
佘寒序冷冷地盯着他们。
他们完全不躲闪,只是笑着。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
然后,面孔开始扭曲,眼珠从眼眶里凸出来,嘴角咧到了耳根。
黑雾从他们的身躯中涌出来,将他们紧紧包裹。
等黑雾散去,站在原地的已经不是“人”了。
而是十余个浑身覆盖着黑色鳞甲、双目赤红的魔物。
教主的目光骤然锁紧,额角青筋跳动。
怎么可能。
那些坛主的心腹、那些在人群中喊得最响的声音,那些试图煽动哗变的面孔——
全都被魔气浸透了。
魔族究竟是何时混进五毒谷的?
为什么她感受不到任何魔气!
这些魔物身上的气息被完美地遮掩了。
除了祂,还有谁做得到?
姚辞幽艰难抵御着耳畔引诱她顺势入魔的声音,狠狠地瞪向天空。
佘寒序仰头望着劫云,语气平静:
“如今十大仙门的使者都在谷外,天道,这次你想找什么理由劈死我?”
沉闷的雷声更密了,一道接一道,像巨锤砸在铁砧上。
电光在云层中翻涌,却像是忌惮着什么似的,始终没有落下。
天光惨淡。
人群里接二连三地传来尖叫声。
循声望去。
那些方才还躲在人群里煽风点火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撕破了人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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