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前,我从镇上背回了一具最初中蛇毒的尸体,因此中了最烈的蛇毒。此事,诸位想必有所耳闻。
“万死一生之际,是流云长老用自己的血肉做药引,将我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我如今站在这里,活得好好的,就是最好的证明。
“最初那十七具尸体,我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根本没有被朱颜蛇咬伤的痕迹。
“蛇毒是被有心之人故意投放至此的,应亦淮是无辜的,他不是蛇毒的源头,而是诸位的救星!”
解落瑕的语气冷肃,满身银饰随风而动,泠泠作响。
人群安静了片刻。
一个中年男人粗声怒吼:
“你们一开始说是他下毒的,现在又说他是被冤枉的,改口改得这么快,糊弄谁呢!”
解落瑕笑了:
“我们也是被蒙蔽的,也是查了许久才知道真相。诸位不妨想想,应亦淮身为逍遥剑宗中人,与五毒教原本井水不犯河水,若五毒教想置身事外,只需把一切罪责推给他便是,何必为他洗刷冤屈?”
那人被噎住了。
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凄厉的哭喊声炸开,紧接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抱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挤到了前面。
少年的身上已经布满了朱红色的纹路,整个人蜷缩在妇人怀里剧烈发抖,牙齿打颤,烧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炭。
一直沉默不言的应亦淮当即变了脸色:
“快让他过来!”
教主立刻朝肩上的花蟒蛇做了个手势。
大蛇迅疾地游过去,用身躯将人群分开,将那个少年卷到了应亦淮面前。
应亦淮蹲下身,凝起剑气,迅速在指尖上划了一道口子。
血涌出来。
应亦淮把手指凑到少年嘴边:
“喝。”
少年已经没什么意识了,嘴唇碰到血,听到应亦淮的话,虚弱地凭借本能张开嘴。
只勉强吸了一口,少年就脱力地闭上了双眼,颓然倒进应亦淮的怀中,失去了呼吸。
妇人面色灰败,颤抖着跪倒在祭坛前,失声恸哭:
“我的孩子——!”
“他还有救!”
应亦淮猛地抬头,望向妇人。
在那妇人绝望又惊惶的目光中,应亦淮宽慰地笑了笑,一字一句地承诺:
“相信我,他不会死。”
过了一会儿,少年脸上的朱红纹路渐渐褪去。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朱红纹路彻底消散。
众目睽睽下,少年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茫然地看着应亦淮,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半晌说不出话。
应亦淮对他笑了笑,轻声说:
“没事了。”
少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张着嘴,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声。
最后,在妇人劫后余生的恸哭中,少年跪在地上,朝应亦淮磕了一个头。
解落瑕一直盯着少年,因为太过紧张,他的掌心已经被竹笛硌出了笛孔的痕迹。
如今见少年醒了,解落瑕大笑道:
“诸位看到了吗!”
人群炸了。
“他到底是神仙还是魔鬼?”
“管他是什么,能让我活命就行!”
“让我先,我快不行了……”
“我先!我中毒两天了!”
“求神仙救救我儿子——”
人群像泥沼一样往前涌。
锄头和棍棒被扔在了地上,取而代之伸向应亦淮的,是一只只布满朱红色纹路的手臂。
“都给我站好!”
教主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人:“濒死的先过来,不严重的排后面,谁都不许挤。谁挤,谁就滚出去等死!”
她扯下腰间的九曲蛇链,猛地一甩。
锁链的破空声震住了骚动的人群。
人群在教众的指引下勉强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队。
排在最前面的人,要么站都站不稳,要么早已失去了意识,全靠家人搀扶着。
应亦淮跪坐在祭坛前,一个接一个地喂血解毒。
划破手指,递到患者唇边,喂一口血,等患者咽下去,就换下一人过来。
教主手握蛇链站在一旁,大花蟒盘踞在应亦淮身侧,冰冷地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解落瑕站在教主身边,紧攥着竹笛,指节泛白。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从正午时分到月色高悬,最初濒死的四百余人,已经全都饮下了应亦淮的血。
接下来,是中毒颇深、但尚有神志的患者。
这些人的求生欲太强,强到一旦得到了救命的稻草,就想紧抓不放。
他们拼尽全力,咬向了应亦淮的手指。
解落瑕看得心惊肉跳,几次想要出手打断。
应亦淮却没制止。
解毒的队伍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从昏沉夜色,到天光破晓。
应亦淮的手指被咬破了太多次,已经不成样子了。
那就换另一根手指,再被咬破,再换。
五指全都找不到一处完好的皮肤。
那就换另一只手。
自始至终,应亦淮只是沉默地放血,脸上挂着温和的、悲悯的、空洞的笑意。
像一尊早已失去了魂魄的菩萨像。
白衣上沾满泥土与血渍,袖口被撕破,发簪歪了,碎发黏在额角的伤口上。
应亦淮丝毫不关心。
日出,解落瑕看着应亦淮血肉模糊的双手,不忍地红了眼眶。
他伸出手,想替应亦淮拢好长发。
就是这一瞬的功夫。
一个瘦削的男子从人群中扑了出来。
他眼底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动作快得不由得任何人做出任何反应。
男子扑到应亦淮的面前,双手死死箍住应亦淮的手腕,低头狠狠咬了下去,用力一扯。
鲜血喷溅。
那人嚼着从应亦淮身上撕下来的肉,脸上的朱红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不见。
他顶着溅了满脸的鲜血,笑容癫狂:
“看啊,吃他的肉解毒更快!他本来就是该被分食的妖道,不如吃了他,分了他的仙气,大家一起得道成仙!”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数千双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第119章 再敢上前一步者,死
那些还没解毒的、解了毒的人,眼中冒出了同样的光。
饥饿、恐惧与求生欲把理智烧成了灰烬。
渐渐有人迈步向前,紧接着,他身边的人随之跟了上来。
教主神色骤变,立刻出手想要杀了这个自寻死路的男人。
动作却僵滞在了原地。
她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浑身的修为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泡沫。
丹田里的灵力彻底凝滞。
就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怎么可能?!
大花蟒也僵住了,一动不动地伏在教主肩头,竖瞳里倒映着越发混乱的人群。
教主绷紧了身躯,紧咬着牙关,拼尽全力与这股无形的束缚抗争。
解落瑕没有注意到教主的异样。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个伤害了应亦淮的男人身上。
“长老!应亦淮!”
解落瑕焦急地吼着。
应亦淮却仿佛中了定身咒,只是怔怔地跪坐在原地,盯着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出神。
这副模样,立刻让解落瑕想起了曾经眼神空洞、满心死意的应亦淮。
心魔别在这个时候作祟啊!
眼见着应亦淮一时半会儿醒不来,那男人还想着继续伤害应亦淮。
解落瑕不再多想,立刻扑过去紧紧缠住男人。
但这男人的力气大得恐怖,根本不像个中毒濒死的人。
“呃——!”
教主咬着牙,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压抑的痛呼,终于找回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权。
她毫不迟疑,抬手,一枚银针从指尖飞出。
银针刺入了男人的后颈。
他僵了一下,仰面倒在了地上。
教主心头一沉。
不对。
她根本没有下死手!
可那男人的瞳孔已经涣散了。他仰躺在祭坛前,满脸血迹,脸上还挂着诡异的笑意。
姚辞幽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艰难地抬起头。
乌云渐渐聚拢于此。
短暂静默后。
场面彻底失控。
“杀人了!五毒教杀人了!”
“这根本不是在救人,这就是在养蛊!那个妖道的血肉就是蛊引!”
“大家一起上,吃了他的肉就能解毒,就能得道成仙!”
“别让他跑了!他要是跑了,咱们谁都活不了!”
歪歪扭扭的队形,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三个坛主的心腹混在人群里,没冲在最前面,却喊得最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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