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蛇只吸食仙气和魔气,凡人身上根本没有它们要的东西,它们也不会主动去咬凡人。


    “而且那个镇子的居民家家户户都备着朱砂雄黄,平时蛇虫根本不敢靠近。


    “但这一次,那些东西全都失效了。


    “长老,我知道这肯定不是你做的,但……这么多反常叠在一起,总得有个理由啊!”


    解落瑕急得团团转,斗笠都快被他扯散了。


    忽然,解落瑕想起什么,猛地停下脚步。


    他望向应亦淮,瞳孔因惊恐而缩成了针尖大小:


    “长老,那条咬伤了你的朱颜蛇,在我们进入五毒谷之后——


    “真的没有继续偷偷跟着你吗?”


    第107章 让我独自留在这里吧


    应亦淮僵硬地伫立在原地。浑身血液在一瞬间冰凉。


    他不知道。


    离开竹舍后,他的全部精力都放在竹舍外的阵法上、放在同心蛊上、放在寒序身上。


    他根本没留意身后是否有谁跟着。


    如果那条朱颜蛇跟在他身后,想咬他却无机可乘,于是把毒牙对准的无辜的平民呢?


    如果真相就是如此,是他自己的过失而非天道的筹谋呢?


    如果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呢?


    应亦淮的思绪开始偏斜,心底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声音又冒了出来。


    从骨头缝里、从血脉里、从心脏的每一次跳动、从灵魂的最深处……


    黏腻跗骨的讥笑声涌了出来:


    “是啊,全都是你害的。”


    “那些无辜的凡人因你而死,你就是罪魁祸首。”


    “应亦淮,你走到哪里,灾厄就跟到哪里。”


    “你活着就是祸害!”


    那些声音越来越凄厉刺耳,如同剧毒的荆棘,将应亦淮牢牢束缚其中。


    应亦淮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失去焦距,呼吸又浅又急促。


    奇异的嫣红蔓上了他的脸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只能发出粗粝的气音。


    冰狼迅速察觉了不对劲。


    他站在应亦淮的肩头,焦急地用脑袋拱着应亦淮的颈窝:


    “亦淮!亦淮,冷静下来,看着我!”


    应亦淮却似乎根本听不到这些呼唤。


    他的目光空茫地落在虚空中,浑身都在颤抖。


    冰狼把两只前爪用力按在应亦淮的肩膀,又稍微用了些力气咬向应亦淮的锁骨。


    他试图用疼痛把应亦淮的神志拉回来。


    “亦淮,你听我说,是天道在算计你,这不是你的错,你先冷静下来,应亦淮!……”


    那些焦急的呼喊声落在应亦淮的耳畔,只剩下忽近忽远的模糊呢喃。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因他而受伤害的是活生生的人命、是数不清的无辜凡人。


    真实的人死去了,真实的尸体在腐烂,真实的瘟疫在蔓延。


    那些无辜的人们本不该遭受这场噩梦。


    愧疚与痛苦成了压在心头的铅块,压得他喘不过气,只能弓起身体徒劳地干呕。


    心魔乘虚而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势汹汹。


    应亦淮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神志在溃散。


    却无计可施。


    也不愿抵抗。


    冰狼痛苦地哑声呼唤:“亦淮,别……”


    同心蛊把应亦淮的痛苦传递给了他。


    冰狼的视线开始模糊,身躯也渐渐失去力气。


    但他没有松爪,继续一声一声地喊:


    “亦淮,停下来,别去想那些了……”


    应亦淮的视线却不受控地继续涣散。


    他脸上的嫣红更重,体温攀升,像是忽然发了高烧。


    冰狼咬紧牙关,哑声哀求:


    “别被那些声音带走,亦淮,你看着我……”


    解落瑕终于反应过来,转身就要往外跑:


    “我去找教主!”


    刚转过头,教主已经到了。


    她大步走进院子,一进来就看见应亦淮那副模样,瞳孔骤缩。


    教主几步走到应亦淮面前,伸手扣住应亦淮的手腕,拇指按在了他的脉门上。


    下一秒,教主变了脸色,猛地掀起了应亦淮的衣袖。


    应亦淮的手腕上,那道早就愈合的蛇牙印,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


    朱红色的纹路从伤口处蔓延开来,像毒蛇蜿蜒着沿着血管游向心口处。


    他的皮肤泛着不自然的潮红色,体温还在攀升着,甚至到了烫手的程度。


    解落瑕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会……”


    跟随着教主进来的一个教众恰好看到了这一幕。


    那教众脸色煞白,声音不大,却响彻了安静的竹舍:


    “是朱颜蛇毒!果然是他带来了瘟——呃!”


    教主袖中银光一闪。


    那教众根本来不及反抗,就已经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安静得像一片落叶。


    哑门穴里深深嵌入了一根银针。


    解落瑕吓得后退了两步,撞上了身后的竹椅。


    教主没有看他,连头都没有回,语气平淡地说了句“把这里收拾了”。


    然后,冷肃地对应亦淮说:


    “有人在算计你,很有可能是天道。天道既然想用这种办法让你崩溃,你就更不能被祂打败。”


    应亦淮的眼神依然是散的。


    他茫然地望着教主。


    教主不再多说,扶着应亦淮坐在了床边。


    她从袖中取出一套银针,刺入应亦淮手臂上的几处穴位。


    原本迅速蔓延的朱红纹路,渐渐有了偃旗息鼓的迹象。


    教主一边施针,一边对冰狼说:


    “用同心蛊把他唤回来。他的神志已经陷进去了,只有你能拉他出来。”


    冰狼点头,缓缓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胸口那条无形的线上。


    他能感受到应亦淮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乱了很多。


    顺着那条线,佘寒序慢慢探过去。


    像是走进了一道漆黑的隧道,光线与声音逐渐被深不见底的深渊吞噬,压迫感越来越重,逼迫来者陷入其中。


    佘寒序咬着牙往前走。


    如同踏进了黏稠的沼泽里,头顶是软烂的泥,脚下是灰蒙蒙的天。


    四面八方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绝望。


    那样的痛苦,足以摧毁人的神志与心灵。


    佘寒序不敢放松,继续拖曳着沉重的身躯往前走。


    直到终于走到了沼泽的最中央。


    那里站着一个瘦削的纯白身影。


    应亦淮背对着他,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着。


    佘寒序向前迈了一步,乌云自下而上没过了他的脚踝、膝盖、大腿。


    他低头,看见了自己的手。


    是什么时候变回人形的?


    想不起来了,在这片沼泽里,时间与空间全都失去了概念。


    只剩下黏稠的绝望。


    佘寒序继续向前走,越是往前,每一步就越是吃力。


    “亦淮。”他轻声唤。


    那具瘦削的背影僵了一下,抖得更厉害了。


    佘寒序继续往前走,乌云已经没过了他的腰。


    每走一步,都像是有无数只手从沼泽深处伸出来,拽着他的腿往下拉。


    他不理会那些手,眼睛始终盯着那个背影。


    终于,还剩一丈远的时候,乌云悄无声息地缓缓散去。


    佘寒序站在应亦淮的身后,再次轻声呼唤:


    “亦淮,是我。”


    良久,应亦淮终于慢慢转过身。


    那双眼睛早已失去焦距,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被冷汗与泪水浸透,湿漉漉的,狼狈不堪。


    佘寒序张开双臂,将应亦淮拥入怀中,哑声安慰:


    “我来了,不会让你独自待在这里的。”


    过了很久,应亦淮慢慢回抱住了佘寒序。


    双臂寸寸收拢,怀抱紧紧地箍住佘寒序,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应亦淮紧攥着佘寒序的腰侧,声音颤抖:


    “我不想害人,我不想成为别人的负担。我不想走到哪里,灾厄就跟到哪里。


    “但是我说得不算。


    “就让我留在这里吧,只要我留下,就再没有人因我受伤了。”


    第108章 他不是圣人


    沼泽深处是一片虚无,除了两人之外,只有绝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可那些嘈杂声音却如此刺耳。


    如果不是被心头的那根线牵引着,佘寒序说不定早就迷失在了沼泽中。


    即使此刻,他与应亦淮紧紧相拥,也无法摆脱那种铺天盖地的不真实感。


    不属于他的情绪碎片将他包裹。


    那些碎片里有应亦淮的绝望哭吼声,有陌生人尖锐刺耳的抨击辱骂,有黏稠的鲜血和灼烫的火焰。


    还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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