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此刻,应亦淮还愿意活着。
*
第二天一早,应亦淮又背着竹篓出门了。
解落瑕从隔壁的竹楼里溜达过来,手里懒散地转着那支竹笛。
他站定在窗外,刚想往前迈一步。
一道纯白色的光纹在浮空中亮起将他不由分说地弹了回去。
果然。
解落瑕龇了龇牙,退回到安全距离外,朝着窗里的冰狼抬了抬下巴,无奈道:
“他恨不得把整个五毒谷的草药都摘回来给你用。院子里堆的草药都够你用三个月了,他还不肯停手啊?要是五毒教的教主找上门,我可不替你们背黑锅。”
冰狼低声说:“他有分寸”。
解落瑕抱起双臂:
“他的分寸都是明知道你现在的外伤几乎痊愈了,还坚持每天用药泥给你敷满全身、做徒劳的无用功?”
冰狼趴在榻上,没应声。
解落瑕夸张地叹了一口气,自顾自说下去:
“别怪我多嘴,他现在这副样子,连五毒教炼的偶人都比不上吧?看着真渗人。我要是你,我就——”
“帮我找纸笔来。”冰狼打断了解落瑕的话。
解落瑕一愣:“纸笔?”
冰狼点了点头:“我要给剑宗写一封信,麻烦你帮我送去。”
解落瑕笑了:“这么信任我,不怕我把信拆了看?”
冰狼无奈:“拆了也无所谓,不过是报个平安,而且我找不到第三个活人了。”
解落瑕被噎了一下。
确实,这处村落坐落在五毒谷偏僻的角落里,本来就没几户人家,能联系到逍遥剑宗的更是少之又少。
只能借助五毒教的力量。
解落瑕点头:“行,这下逍遥剑宗又欠我一个大人情了。”
第二天,趁着应亦淮清晨出门采药。
解落瑕迅速挪到窗边,用术法把纸笔停在了浮空中,示意佘寒序自己过来拿:
“你师尊设下的阵法太狠了,我可不想受伤。”
冰狼从榻上起身,挪到窗边,推开窗,刚想伸爪去够。
却被一道纯白的光纹挡了回去。
冰狼愕然,试探地伸出手碰了碰。
纯白涟漪在空中荡开。
狼爪被涟漪波及,不疼,只是泛起一阵麻意。
是逍遥剑宗的禁制,与守山阵法类似。
解落瑕在外面看得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问:
“你师尊不只防着我进去,还防着你出来?他有病吧!”
冰狼站在那道无形的墙后面,眼神里迸发了异常的神采。
他眼圈泛红,视线灼热地凝视着虚空,轻声喃喃:
“他好爱我。”
解落瑕:“?”
解落瑕:“你们师徒两个全都有病啊!”
第91章 多谢,以后别来了
最终,佘寒序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都拿不到纸笔。
更遑论用狼爪磨墨题字了。
这封信,最终由解落瑕代笔:
“掌门亲启。弟子已寻到师尊,如今在五毒谷附近养伤,暂无性命之忧。天道已放弃纠缠,然亦淮为心魔所困,神智每况愈下,求掌门指点生路。寒序拜上……好,写完了!”
解落瑕满意地眯起眼睛,拎着信纸甩了甩。
一边甩,一边好奇地问:
“写得这么晦涩,你们掌门听得懂吗?”
没等冰狼回答。
解落瑕神色一变:“不对,你师尊回来了!”
墨迹恰好干透,解落瑕迅速折好信纸,塞进了袖口里。
“我去拜托仙界信使送信了,应亦淮要是问起来,你千万别说漏嘴!别说是我帮你送信的!”
解落瑕撂下这句话之后,匆匆离开。
冰狼好笑地重新退回榻上,蜷缩成了一团。
被应亦淮知道也没什么的。
应亦淮从来不是爱吃醋的性格。
但……那是从前。
冰狼的耳朵忽然竖了起来。
不好。
果然,院外传来了应亦淮的声音:
“来找寒序吗?”
然后是解落瑕磕磕巴巴的声音:
“啊……嗯,对,过来看一眼。”
应亦淮温声问:
“寒序与你说话了吗?”
解落瑕矢口否认:
“没有!绝对没有!他根本不理我!”
应亦淮淡笑着反问:
“寒序那么开朗的性格,竟然不愿与你说话,莫不是你欺负他了?”
解落瑕:“我当然没有!”
应亦淮:“如此便好,多谢,以后别来了。”
解落瑕:“喂,我好歹是你们两个的救命恩人吧!你就不能对我客气点?”
应亦淮:“我采回来的草药,一大半都被你挪回你的竹屋里了吧?”
解落瑕:“呃……”
应亦淮:“其中几味草药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稀世难求,听说五毒教以重金悬赏。”
解落瑕:“这个……”
应亦淮:“我算算啊,按照我这个月采回来的草药数量,换算成银两应该是——”
解落瑕:“多谢长老以仙草相赠,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完,只听得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显然是解落瑕跑了个没影。
佘寒序听着屋外两人的对话,差点没抑制住笑声。
原来应亦淮心里是这样想的。
原来他也是会吃醋、有占有欲、肚子里装着坏水的。
真好。
要是等一切结束后,亦淮还能像这般坦诚就好了。
……会吗?
冰狼注视着走进小院的消瘦身影,眉宇之间积聚着散不去的担忧。
应亦淮今天的竹篓中,又是满满当当的草药。
他放下竹篓,走到窗边,抬手在窗棂旁边触碰了一下。
应亦淮看了看窗棂,又似有所感地看向了匆匆离开的解落瑕,没说什么。
冰狼用前爪撑起身体,主动解释:
“我方才想要透气,不小心碰到了阵法,我并没有想逃走的意思。”
听到这话,应亦淮一脸讶然:
“逃走?我怎么会这么想。寒序,你是自由的,如果你身体无碍,天高海阔任你遨游,我绝不会圈着你不放手。”
这并不是佘寒序想得到的回答。
应亦淮走进房间后,刚在榻边坐下,冰狼就钻进了他的怀里。
冰狼埋在应亦淮胸前,低声问:
“在谷中采那些仙草的时候,你有没有受伤?”
应亦淮摇头:
“谷中的毒障对我不起作用,毒虫咬我反倒会毒死自己。这么一来,那些仙草只是长得偏僻了一些,我用轻功就摘来了。”
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
冰狼却皱紧了眉头。
五毒谷险象丛生,怎么可能有应亦淮说得这般轻松。
即使只用得上轻功,以应亦淮如今的身体,也相当折腾。
冰狼不忍地劝说:
“我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这草药就别继续摘了吧。”
应亦淮犹豫。
冰狼见状,找准时机趴在了应亦淮的胸口,尾巴软软地缠住了应亦淮的手腕。
他可怜兮兮地哑声问:
“你不想多一些时间陪着我吗?”
应亦淮果然有所动容。
他双手托着怀中的冰狼,犹豫道:
“即使不给你疗伤,我也是要进山采药的。”
冰狼不解:“为何?”
应亦淮回答道:
“为了还解落瑕的恩情。人情最难换,我能用银两还清,是最好的。否则如果日后解落瑕用这件事要挟你,我没办法放心。”
冰狼哑然失笑。
他顿了顿,用纯良无辜的语气说:
“没关系啊,如果他欺负我,不是还有你保护我吗?”
应亦淮的五官纠结地皱在了一起。
良久,他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咬牙切齿地说:
“但是解落瑕觊觎你,我不能掉以轻心。他没有那么爱你,我多给他一些钱财,他大概以后就不会纠缠你了。”
冰狼笑得差点从应亦淮的怀里跌下去。
应亦淮手忙脚乱地接住冰狼:
“当心受伤!”
冰狼顺势伏在应亦淮的胸前,亲昵地蹭了蹭应亦淮的脖颈,笑着说:
“你在为我吃醋,我好高兴。这是不是代表你心悦我啊?”
应亦淮垂眸,淡笑着:
“当然啊。我心悦你,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
冰狼僵住了。
这样坦率的应亦淮,他曾经只有在梦中才能见到。
冰狼颤抖着吐出一口气,撑起身子定定地与应亦淮对视,哑声问:
“再说一遍好吗?”
应亦淮凝望着佘寒序,眼神温柔似水:
“我心悦你。”
冰狼眼圈泛红,心脏却渐渐坠入谷底。
这确实是应亦淮的真心话,并非作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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