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为什么啊。
佘寒序只觉得荒唐得可笑。
是他在应亦淮面前伪装得太好、太像个纯良不谙的乖徒弟,所以应亦淮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从他身边逃跑吗?
是应亦淮从没见过狼妖的凶性与占有欲,才会认为自己会乖乖地守在流云峰,放任他离开吗?
难道只有彻底把应亦淮束缚在他身边,应亦淮才肯面对自己的心吗?
早知道如此。
昨夜就应该让狼牙再次在应亦淮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就该抛下乖徒儿的伪装,把应亦淮强行留在自己身边。
就算被应亦淮恨上,也无所谓。
总比如今这样被一再躲避来得痛快。
佘寒序直视着鹤风长老:
“请容我下山。”
十年来从未对佘寒序有过好脸色的鹤风长老,此刻,却只是冷哼一声,背手转过身,闷闷地说:
“应亦淮那个不开窍的傻小子,连自己想要的是什么都不知道,说不定会跑去哪儿,你真能找到他?”
傻小子。
听到这样的称呼,佘寒序不由得莞尔。
可不就是傻小子嘛。
若不是应亦淮忘记了秘境里的事,他甚至可以担得起应亦淮喊一声“哥”。
如今……
佘寒序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说出“世事无常”这种话。
佘寒序平静地说:
“我会找到他的。哪怕穷尽此生、踏遍六界,上穷碧落下黄泉,总能找到的。”
这话里的情绪太重,饶是鹤风长老,都忍不住微微变了脸色。
鹤风再次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要是在外面受了欺负,丢的是我们整个逍遥剑宗的脸,啧……去吧,把他带回来。如今世道不安稳,他那个笨脑袋,想清楚之前,别总想着到处乱跑了。”
佘寒序俯身行了一礼:
“我即刻出发。”
“且慢!”
一道流光划过,竟然是息棋。
平日里稳重得恨不得比雪山更冰冷的息棋,此刻的脸上,却带着从未有过的焦急:
“请长老与佘寒序一同去松云峰一叙。”
掌门闭关期间,一直是松云长老代行其职。
如今息棋前来,显然是掌门与松云长老共同的意思。
佘寒序心头一沉。
数千年来,松云长老一直看守着逍遥剑宗各长老与弟子的命魂灯。
难道是……
鹤风长老脸色一变:
“应亦淮出事了?”
息棋脸色沉重,低声说:
“从秘境离开之后,流云长老似乎……就一直被心魔控制了。”
第81章 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会找到他
鹤风长老带着佘寒序赶到命魂殿的时候,殿内已经聚了好几个人。
松云长老站在其中一盏灯前,白眉紧锁,枯瘦的手指微微发颤。
命魂灯正在剧烈摇曳着。
本该像月光一样静谧的白光,此刻却被两道雾气缠绕着。
一道猩红,一道漆黑,如同两条毒蛇死死缠着那簇白光。
越收越紧,越缠越深。
白光在其中无力地挣扎着,忽明忽暗,像一颗快要被掐碎的心脏。
是应亦淮的命魂灯。
“从秘境里出来就是这副模样。”
松云长老的声音低沉沙哑:
“原以为是秘境对魂魄的冲击,过段日子就好了。但这两道浊气非但没消散,如今反而越来越浓了。”
鹤风脸色难看:“两道心魔?”
松云点头,眼中满是忧虑:
“一道在蚕食他的理智,另一道……在催他自毁。”
鹤风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常年不出山的竹心长老如今也在殿内。
竹心声音不疾不徐,语气却难言担忧:
“应亦淮对剑宗的重要性,诸位想必已经从掌门那里知道了。依我看,最大的问题在于应亦淮这个人本身。”
青珩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他来自异世界,魂魄与这里的契合度本就不够。幻境里的冲击、天道的压制、再加上……佘寒序的影响。他很难不生出心魔。”
殿内沉默了很久。
锦珞难得认真起来,低声问:
“他才多大?我是说,他原本在那个世界的年纪。”
一直沉默的佘寒序,终于沙哑开口:
“二十八岁。”
众人注视着那盏光芒微弱的命魂灯,心头都是说不出的滋味。
掌门曾说过,应亦淮来自六界之外。
那个世界的人没有漫长的寿命、没有高深的修为,只是普普通通地活着,普普通通地死去。
二十八岁。
在场的每一位长老,饶是年纪最小的锦珞,也活了两千余年。
二十八年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漫长岁月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刻度。
可就是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应亦淮,扛着天道的压力、照顾着一个随时可能堕魔的徒弟,拖着根基羸弱的躯壳,在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硬撑了这么久。
鹤风的嘴唇颤抖着,仿佛在跟谁置气:
“一个二十八岁的小娃娃,被扔到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世界,要当师尊、当救世主、跟天道斗法,还要照顾一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的心情——”
“鹤风!”松云低声打断他。
鹤风胸膛起伏着。他扭过头,用力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鹤风直直地瞪着佘寒序,反问松云:
“难道我说错了吗?”
佘寒序伫立在大殿中央,如坠冰窟。
没错。
鹤风说得一点都没错。
得知应亦淮质疑离开,自己的第一反应不是担心,竟然是愤怒。
多可笑啊,佘寒序。
你有什么愤怒的资格?
应亦淮把一切都给了你,你还想要奢求什么?
想让应亦淮对你卸下心防、敞开心扉吗?但这难道不是你该努力去争取的吗?
你有什么资格在心底怪他?
你有何颜面说爱他?
佘寒序紧握着不咎剑,身躯微微颤抖着,剑柄上的宝石硌进掌心,疼得让人想落泪。
青珩疲惫地挥挥手:
“如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心魔会利用应亦淮内心最深的恐惧,你们觉得,那会是什么?”
锦珞摊手: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护着佘寒序。要是心魔拿佘寒序做文章……”
没有人接话。
殿里安静得只剩命魂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松云缓缓开口: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们连他在哪都不知道。天道隔绝了他的气息,掌门如今还在闭关休养。为今之计,只有——”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佘寒序的身上。
佘寒序站得笔直,银白色的长发垂落腰侧,狼耳竖在发间,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簇羸弱的灯火。
他紧握着不咎剑,沉声说:
“我会找到他的。就算踏遍六界,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会找到他。”
锦珞再次露出了平日玩味的笑意:
“哟,会用信息素打标记圈地盘的狼妖,口气就是大啊。我倒想问你,就算找到了,你想好要如何做了吗?应亦淮现在被心魔裹挟,随时可能失控。你要是逼得太紧,他只会跑得更远。”
佘寒序笑了,眼底闪烁着妖冶的墨蓝色光彩:
“我不会再让他跑了。”
语气里那堪称病态的占有欲,混杂着妖气一同传递至所有人面前。
鹤风皱了皱眉,还没等开口。
息棋从殿内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支竹签,脸色疲惫苍白:
“掌门闭关前留下的卦象,我方才刚解出来。”
佘寒序接过竹签,上面写着:
此去,遇今生最后一劫。生死一线,渡则生,不渡则亡。
佘寒序盯着那行字看了几息,如释重负地笑了:
“终于到最后一次了吗?”
青珩看过竹签后,皱眉:
“想清楚,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你真的做好决定了吗?不怕死?”
佘寒序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摩挲着腰间那块流云玉佩,玉佩触手生温,上面还残存着应亦淮的气息。
温热、柔和,像晨昏交际时天边那一抹朦胧的光华。
叫人如何不贪恋。
佘寒序轻声说:
“怕死,但更怕他自己扛着所有事,扛到扛不住的那一天。”
秘境里的那场幻梦,足以让佘寒序认清自己此生最在乎的究竟是什么。
是应亦淮。
再无其他。
佘寒序最后深深望了那盏命魂灯一眼,终于俯身给诸位长老行礼,起身离开了大殿。
雪山被云雾遮掩,天光灰白,举目尽是缥缈雾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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