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间揪紧的刺痛感骤然一松,像绷断的弦。拘束着他的契约就此消失,只剩下空荡的回音,和一段覆水难收的关系。
对方也沉默下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继而冷然开口:“凌飞屿,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凌飞屿不答反问:“既然你们铺这个局铺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还要让我去他身边呢。”
严柯的眉头皱起来,在电筒光下显得格外深,像是真的不解道:“你在说什么,该不会真的对他产生了感情吧?”
空气陡然停滞了一瞬,少顷,对方再次开口,下了判断:“这很多余。”
凌飞屿推开严柯,走向通道的出口。
“在任的人是怎么想的?挑起两方的矛盾,然后发动战争,让另一方彻底屈服吗?”
冷风从不远处灌进来,吹得他的衣摆空荡荡地飘起来,“战争带来无尽的牺牲,永远无法换来真正的归附。如果没有人愿意尝试走一条和异种和谐共处的路,那就让我站到上层的位置,去做那个可以作出选择的人。”
他迎着浓稠的夜色,叹出一口气:“江慕森重伤,三年都无法再踏出深海一步,你就这样回复上级吧。”
“这由不得你!”严柯的声音抛在后面。
凌飞屿头也不回,迈步而出,脚下忽地踩上了海岸边的沙地。
电筒的白光变成了密林缝隙间漏下来的月光,身后应急通道的水泥墙壁陡然退去,浪涛声阵阵响起,越来越强。
他自回忆尽头溯游而上。步伐越来越急,越来越轻快,直到跑起来。
再往前走……再往前走,就能看到他了。
“啪嗒……啪嗒……”
步子被满地黏稠的液体拖得沉重起来。
教堂的彩色玻璃在月光下投射出细碎光斑,洒在倒塌的长椅上。
实验异种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中央,利爪伸向浴血的人影,定格在半空之中。
凌飞屿望向神像前的江慕森,收敛起战斗时不顾一切的凶狠,以及被压下层层冷漠下的,某种极其隐秘的满足。
现在,他的身边只有我了……
他们带来的其他人都失去了作战能力。
那种沉迷于自我牺牲,从而获得被需要感的瘾,终于可以得到一丝回馈。
凌飞屿自认自己是没有巢穴,不能飞翔,无处归依的鸟,却仍难以避免地去渴求着,若有一人能与他一同归巢……
像他这样,犯下了诸多罪行,杀害同类的异种,还能奢求对方温暖的怀抱吗?
这种可耻的期盼,会是对神的亵渎吗?
可对方把神像遮住了。
可他听到对方说:“我来爱你。”
当凌飞屿自下而上地望着对方时,心底都是不合时宜的侥幸。
有些卑劣。
凌飞屿心想。
但我终于具有足够的价值和资格,可以获得他的爱了,不是吗?
果然,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像温柔的海一样接纳了他。
那是他短短人生里最幸福的一个晚上,快乐像焰火一样,短暂又绚丽,照得他满目眩光,让他不敢去看。
却有人珍而重之地俯身轻语:“正视……你的欲望。”
可他把头靠向那个人的肩窝,蹭着冰凉的发丝舒服地闭上眼睛。
什么都不想。
什么都不想。
夜色也不会为他逗留。焰火冷却之后,曦光转眼刺入教堂。
穹顶在明亮的天光下消融,化入灰白的天空和凛冽的山风之中。
脚下混着砂砾的地板变成了一片冻土,雪积了厚厚一层,没过脚踝。
狼嚎声顺着山风飘来,隔着密密的冷杉林,断断续续,像凌飞屿濒临崩溃的理智。
因为那两具倒在他面前的,再也不会发出声音的躯体。
一具已经被啃噬得面目全非,只能从散落在旁的背包和登山杖判断生前是个驴友。
另一具尸体尚且完整,双眼半睁,嘴唇青紫,喉咙上有一道撕裂状的口子。血痕早已干涸,被冻成了深褐色。
凌飞屿蹲下来,短暂地和那个人做了告别。
那是他的同窗,第一次见到没有手臂的凌飞屿时便自诩大哥,处处照顾,让他很是感激。
现在,这个人却死在了这里。只因为接到救援失踪在深山的驴友的任务,而被寒冬里饥肠辘辘的豺狼群围攻。
那是本应该由凌飞屿处理的豺狼异种,还没有生出多少灵智,只有野兽的本能。
可彼时的凌飞屿还没有装上那副让他更强大的机械臂,他只能等山间的风雪小一些再出发。却来晚了一步,一切都变得无可挽回。
正如冥冥中总有人对他说:“你保护不了任何人。”
出了人命,上级的指令直接变成了格杀勿论。
即使这件事追究起来,是因为山脚的村民违规过度偷猎,豺狼才缺少可以过冬的食物。
最后只留下一只小狼崽子,飞扑上来,啃掉了凌飞屿肩头的一小块皮肉。
牙都还没长齐。
凌飞屿还是动了恻隐之心,把它放回山里。
但因为那一口血肉,它有了一点点力气。就凭那一点点力气,它又蹿进村里,咬死了一个人。
被强化过后的异种太不可控了,接下来便是对那些尚未生出神智,且具有威胁的异种进行大规模的捕杀。
那一天,接到任务的凌飞屿刚满十八岁。
人类利用他,异种痛恨他。未来一眼看不到尽头,向前的每一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随时要被逆向而来的人潮碾碎。
人类的十八岁,是鲜花、掌声,<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里的宣誓词,热热闹闹的人群,和长辈们真诚的祝福语。
可他的十八岁,充斥着鲜血、仇恨,密林里的行刑场,暗不见光的角落,以及同类最阴狠的诅咒。
但他在那天第一次见到江慕森。
据说那个实验体刚从实验室被劫走,五感尽失,会朝所有靠近的人竖起带刺的冰墙,上级想了想,决定让同为异种的凌飞屿去照顾他。
对方果然没有再抗拒。
凌飞屿小心地打量着他。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年纪,草草披了件不合身的外套,半张精致的脸从宽大的领子中露出来,无神的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凌飞屿。
接着敞开了怀抱,将自己脆弱的脖颈袒露在篝火明暗不定的光线里。
完整、漂亮、矜贵,散发出清新好闻的海洋气息。
不像他自己,残破、沉默、还带着刚从刑场下来的血腥味。
就是连来接应的异种管理局员工,见到凌飞屿时,都有些害怕地向后退了退。
可这个漂亮的人,此时正无条件地信任着素未谋面的浴血修罗般的自己。
陌生的感觉冲击着凌飞屿死寂的心脏,他第一次接收到了一直在渴求的东西,然后不由自主地沉溺下去,简直要上瘾。
直到安全把人送回后,任务结束的那天,江慕森用指尖隔着衣料描摹他的脊骨,一笔一划地写字:“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我很喜欢你。”
“下次吧。”凌飞屿把那双纤长有力的手推了回去,像小心推开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珍宝,“如果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的话。”
凌飞屿转身离开时,心脏跳得很快,要用尽所有力气才能压住,迫使自己不再回头。
不需要让对方和自己这样的人有太多接触。
此后便是漫长而孤独的戒断,却又在即将成功的时候,再次被推到对方的身边。
凌飞屿从别人的眼睛里看见过可怜,也看过厌恶,看过恐惧,也看过仇恨。
但他从没看过喜欢。
如果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必须背负的罪责,角斗场的血、倒下的同类、签署过的每一份作战令……
至少他还可以,在江慕森的眼睛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救赎。
凌飞屿一直觉得,那是凉薄命运赐予他唯一的仁慈。
永远宽宥和包裹着他的目光,给予他更为坚定的信仰,与走下去的勇气。
周遭的一切都碎在了那双温柔的幽蓝色眼睛里。
凌飞屿站在了回忆长河的起点。
那是角斗场里无休无止的厮斗,是来自同类的、永远痛恨仇视的目光。
夜里角斗场关了灯,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凌飞屿蜷在笼子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咬着袖口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暗处总有不甘的声音咒骂着他,那些声音从铁笼的缝隙里钻进来,像针一样扎进耳膜,让他一整晚都做着求而不得的噩梦。
会有一个人对他说,这不是你的错吗?
会有一个人真的喜欢他吗?
只有那个在一开始给了他虚假幻觉的同巢之鸟,狡黠地笑着说:“哥哥,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见到你,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如此依赖你,我如此爱慕你。在这个世界上,你找不到另一个人会这样待你了。”灰羽的嘴一张一合,声音轻而蛊惑,利爪上寒光隐隐一闪,“你忍心杀死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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