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温柔的人竟还有这样一面。


    像刀锋收进鞘里的最后一寸寒芒。


    只是三年,他到底错过了什么?


    破碎的、柔软的、隐忍的这个人,似乎只是被囚禁在他脑海里的一个幻象。


    一些难明的情愫从心间翻涌上来,像海底火山喷发,冷热交替冲刷在海沟深处,变成一片滚烫的暗流。


    江慕森:“……”


    他不自然地动了一下双腿,略感心虚地垂头。


    凌飞屿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耳廓倏地在光下变得透粉。


    “……你能不能注意一下场合?!”


    ==========作者有话说:==========


    *《don''''t wanna break up again》歌词


    第10章 小燕子


    “咳。”


    江慕森掩饰性地轻咳一声,一句解释还没说出口,瘫在地上的李老板突然支楞了起来。


    凌飞屿果断一个回旋踢,直冲着他的脖颈处招呼。


    脚面扫过脖颈,踢空了。


    李老板的脑袋在接触的瞬间化成一滩褐色泥水,绷紧的脚尖从其中穿过,发出“哗啦”一声湿响。泥水被踢散,飞溅到茶几和地面上,又像活物一样蠕动着聚拢,重新在李老板肩上凝聚成头的形状。


    凌飞屿落地,当即摆出作战姿态,回首看了江慕森一眼。


    “他是异种?”


    “不。”江慕森皱眉摇了摇头,面色凝重,“他喝的那瓶酒不对劲。”


    他试图调动水汽,指尖在凌飞屿看不见的角度一晃,却什么都没发生。异能从这具躯体里消失,他好像变回了一个普通人。


    江慕森咬牙站起,顺手抓了把碎玻璃片,握在手心,和凌飞屿并肩站着。


    从肘击李老板的力道来看,这人本该再晕上几个小时。


    碎掉的酒瓶扎在地上,淌出来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红色,表面结了层黏稠的膜。凌飞屿就着自己的指间嗅了嗅,一股甜腥味直钻进鼻腔。


    这种气味他再熟悉不过。


    “这酒里掺了异种的血。”他说。


    话音刚落,李老板的身体开始膨胀,先是红到发紫的脸,变成面团质地,面皮不停鼓动。衣服被撑到变形,扣子崩开,露出底下的皮肤,透着异常的粉色。


    他整个人发酵了一样,体积膨胀近一倍,四周的空气里隐隐泛出奇特的能量波动。


    然后他眼皮一翻,用嫉恨的目光死死盯住江慕森,咬牙滚出一句话:“江总,你怎么能自己吃饱,就断别人财路呢?!”


    江慕森眼中寒光一闪,手腕微动,指间夹着的玻璃片就要射出,凌飞屿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点动作,手臂颤了下,却没有去拦。


    “你——”


    李老板的声音突然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含糊不清的呻吟,随即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蜷缩,膝盖往胸口收拢,像婴儿一样环抱成一团。


    “嗬、嗬嗬……”


    包厢的灯光开始闪烁,宛如呼吸般一明一暗,每一次亮起,李老板就痛呼一声,皮肤底下的蠕动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来这里~”


    童谣忽然从音响里响起来。凌飞屿警惕地环视四周,往前两步,再次把江慕森挡在身后。


    稚嫩、童真,像十几个孩子一同齐唱,环绕的音响设备使得这歌声宛如从墙壁、地板、天花板的缝隙中渗出来,音波将房间里的人层层包围,往耳道里钻。


    孔曜还蹲在门外,抬头看向音响,一脸茫然:“我们会所的歌单上没这个啊……”


    江慕森赶紧朝他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那声音扭曲了一下,仿佛被卡住的磁带,倒带,重新播放,合唱声倏地一停,只剩下一个女孩的声音。


    *“……小燕子,告诉你,


    这里的天空不美丽。


    他们盖起了大工厂,


    装上了新机器。”


    那歌声逐渐转低,如泣如诉。


    “灰色的云朵遮住你,


    我再也……找不到你……”


    最后一个字拖出长长的尾音,变成了颤抖的哽咽。


    包厢里所有灯霎时熄灭,窗户外豁然卷入一阵狂风。


    哽咽声停息,李老板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痉挛着倒在地上打滚,身体在茶几、沙发、墙壁间来回碰撞,发出砰砰闷响。


    凌飞屿上前,试图按住他,手掌刚触及那具膨胀变形的躯体,一股力量立即反震回来,把他生生撞退了两步。


    “还好你们解决了那只傻狗。”


    窗台方向忽然传来一个女声,两人同时转头。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少女,坐在窗沿,约莫十四五岁,瘦得过分,支在边缘的双手腕骨凸起,身躯像要随时飘散在夜风里。


    女孩的一头乌发扎成了双马尾,发尾微微向外翘起,像燕子的尾翼。她穿着件黑白色交错的连衣裙,赤着一双脚,晃动中甩下泥点,和李老板被踹时出现的泥水一模一样。


    只是那点泥水很快从地面浮起,缓慢蠕动着,缠回了少女的足尖。


    她歪头,往窗外瞥了一眼。


    三楼的高度,那个藏獒一样的男人被丢下去后毫发无伤。此时蹲在马路中间,脖子上环状物的灯光一闪一闪,没收到任何指令,他只能茫然地仰着头,和围成一圈紧张盯着他的会所员工们大眼瞪小眼。


    “唉,被电击环套着脖子,呼来喝去,连口像样的饭都吃不上。”


    少女叹出一口气,声音散在夜风里。


    “还不如当只鸟儿自由。”


    “你是谁?”凌飞屿尽力放缓语气,问她。


    少女不答,从窗台上跳下来,自顾自地走向李老板。


    李老板还在挣扎。衣服已经在刚才的翻滚中被碎玻璃刮成布条,裸露的皮肤上数道血痕,溢出一层浅淡的血,将整个皮肤染得泛红,身上的毛发一绺一绺脱落。


    就像……刚破壳的雏鸟。


    “你是燕子。”江慕森笃定道。


    少女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过两人身侧。


    凌飞屿迅速出手,五指向她的胳膊抓拢,却只抓到一股泥浆,从金属指节间滑过,滴到地面上,蠕动着朝李老板涌去,分成几缕,从他痛呼的嘴里钻了进去。


    “!”


    李老板的身体猛地弓起来,皮肤底下的涌动变得更加剧烈,脖颈处明显地鼓胀,声带被堵住,连痛呼都无法发出。


    他的手指无助地扣住地面,指间的缝隙却好像被鼓胀的皮肤一点点撑满,手指与手指间的界限逐渐模糊,最终融在一起,细小的绒毛一簇簇往外钻。


    “还差一点就够了。”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是从李老板体内发出来的。


    李老板的身体似乎变成了一团泥巴,被一双无形的手揉捏,慢慢塑成了一只巨鸟的形状。


    泥水从他已经完全不像人类的双眼溢出,滴在地上,又重新凝聚成少女的轮廓。


    “你猜到了,他喝了异种的血。”少女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具变形的躯体,面朝凌飞屿,冷然开口,“他把我的家毁了,又从我的兄弟姐妹身上汲取力量。”


    少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带着点天真的漠然,声音却微微颤抖起来:“好多只鸟儿,被抽空了血,榨成了肉泥,混在一起,发酵,提纯……”


    凌飞屿呼吸一滞,犹豫着开口:“你可以向异种管理局寻求帮助……”


    “你那双手,”少女打断了他,盯着他的机械臂,“是人类制造的吧。”


    “是。”凌飞屿直直对着她的眼睛,“但用这双手做什么,是我自己选的。”


    少女歪了歪头。


    “我不相信你。”她说,“你那双手上,有异种的血腥味。不是刚刚沾上的,是已经渗进去,再也洗不掉的。”


    凌飞屿只是短暂地沉默了会儿,声音却没有丝毫起伏。


    “你说得对。所以我会一直记得,自己欠过什么。”


    少女的眼睛眨了一下。


    江慕森往前迈了半步,贴在他身后,变成一堵坚实可靠的壁垒。


    “你不欠什么。”


    他又望向少女:“但你做的这些,杀了这些人,对你的族群没有任何帮助。如果你不信他,也可以找我,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少女再次打断,轻笑一声,“谁说我要杀他了?”


    “深海庇护所有想要与人类共生的异种,你们,是一丘之貉!”


    少女的笑容渐渐放大,嘴角咧成一个浮夸的弧度,身影在光下变得模糊不清。


    “退让、等待,让人类一寸一寸地把我们的栖息地推平,把我们的族群逼到只剩最后一个……然后、然后把所有的生命能量据为己用……”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整个房间的空气开始震动,泥水从她脚下蔓延开来,将李老板的躯体裹挟住,转眼就和泥水融为一体。


    “退让只会让我们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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