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所前台立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五官妖艳雌雄莫辨,胸前别着一根鲜艳的孔雀尾羽。


    看见凌飞屿,他上前的脚步明显滞了一下,但还是很有职业素养地迎了上去。


    “人在楼上V666包厢。”他语速很快,“本来十分钟前就要走,我让人拖住了。”


    江慕森点点头,脚下未停,五指沿着凌飞屿的手背滑下去,撑开他的掌心,将箱子接过来,又递给面前的男人:“孔曜,找个靠谱的鸟类专家,看看这是什么燕子。加钱,加急。”


    孔曜接过箱子,快走几步,递给前台站着的员工。


    那人立刻蹲下,开箱拍照,几人还没走过大厅,给专家的电话就已经拨了出去。


    电话那头隐隐传来被吵醒的不耐。


    江慕森朝他比了个手势,那员工立刻向话筒那头报了个数字。


    凌飞屿回头看了江慕森一眼,目光里带着对败家人士的谴责,对方浑然不觉,从在电梯口候着的侍应生手里接过一个小碗,径直递给凌飞屿。


    碗里盛着小米粥,金黄浓稠,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几粒海参浮在粥面,被泡得饱满透亮。


    “忙到现在还没吃饭吧?”江慕森随手按了电梯,余光从碗沿移到凌飞屿脸上,“边走边喝,电梯到楼上就喝完了,不碍事的。”


    裹挟着谷物鲜香的热气扑鼻而来,凌飞屿的眼睫被烘出一点水汽,怔了一下,没有动口。


    电梯数控屏上的数字一层层往下跳,江慕森蜷了一下手心。


    “我们之间不至于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吧?放心,我也不太乐意给安全总署那群老家伙提供借口打上门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凌飞屿端起碗,猛吞了一口。


    粥的温度被放到刚刚好,暖意顺着喉管一路延伸到胃里,他盯着电梯金属门上两人交叠的倒影,将粥水咽下。


    “你呢?你吃过了吗?收容间的冰箱里有——”


    “我知道。已经吃过了。”


    “叮”,电梯到了,金属门滑开。江慕森示意他不用再说,托着他的手,把碗沿往他嘴边倾斜,催促他把最后两口喝完,又用衣袖擦了擦他的嘴角。


    孔曜小心翼翼地把喝空的碗拿给侍应生,引着两人进了电梯,然后缩在角落里,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感缩到最小。


    小米粥的气味未散,飘在狭窄的电梯里。温热、熨帖。


    江慕森嗅着那气息里夹杂着的清浅草木香,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百无聊赖时在收容间里转了一圈,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当然也发现了冰箱里的食物。


    味道很熟悉,一尝就知道是魂牵梦绕了三年的味道。


    他还打算徐徐图之,但吃着吃着,就再也坐不住,脱身出来,想找凌飞屿问个明白。


    结果什么都没问出来,好像还把人惹恼了。


    江慕森从电梯内墙的反光里看着凌飞屿。他刚喝完粥,唇上沾着一点湿润,显得格外柔软。


    那双眼睛难得地再次对他显露出了一丝温柔,却被纤长的睫毛遮住,什么都看不透。


    你到底……想要什么?


    不让亲近,什么都不说,却又若即若离地给点儿甜头钓着。


    如果只是因为他的身份、想要再次利用他,这些行为未免也太多此一举了。


    如果他不是……


    那么还能享受到这样的温存吗?


    他不敢多想。


    比起从一开始就不抱希望,期望落空要难受一万倍。


    混乱思绪间,电梯停了。


    孔曜被电梯里微妙的氛围拘得浑身难受,忙不迭走出去,在前面引路。


    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全被吞没,尽头的包厢门紧闭着,偶尔泄出一点笑声。


    凌飞屿抬手解开了外套扣子,丢在孔曜手上,黑色作战短袖包裹的精悍躯干尽显,机械臂在灯光下闪出一道银光,推开了门。


    “什、什么人?”李老板瘫坐在茶几后,透过香槟塔看向来人,疑惑地眯了眯眼。


    小弟小妹们几乎是在看见门开的瞬间就窜了出去,被孔曜引走。


    窗边那个藏獒一样的男人立刻弓起了身,龇牙咧嘴地飞扑上前,拳头直冲凌飞屿而去!


    凌飞屿抬手挡住,被这一拳震得双肩发麻,他反手狠厉一推,那两米高的男人只是后退了两步,狠狠撞在圆桌上。


    香槟塔摇晃倒塌,玻璃乒铃乓啷碎了一地,酒液溅了周边的人一身。


    “嗯?”


    凌飞屿疑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械臂隐隐发烫,已经用上了全力。


    对方的状态明显不对劲,力量超出了正常人类的范畴,一双黑瞳在灯光下泛着嗜血的光,呼吸粗重如兽吼。


    “啊!打他!狗子!打死他!”


    李老板被冰冷的酒液一泼,清醒过来,边抖边往旁边躲,慌乱中竟然还不忘记抓起桌上的红色酒瓶。


    被叫狗子的男人挣扎了一下,眸底神色越发迷乱,嘶吼着往凌飞屿身上扑去。


    “都别动。”


    江慕森冷笑着闪身进门,空气里凝出细密的冰针,悬浮在李老板的眼前。


    李老板哆哆嗦嗦地举起酒瓶,双手似乎要做出投降的姿势。


    凌飞屿格挡着狗子狂暴的攻击,余光往他们那边扫了一眼,瞳孔顿时缩成针尖。


    “酒瓶!”


    就这一滞,被对手钻了个空子,一拳砸在他的小腹上,凌飞屿咬牙,腰上全力一转,侧身避过,机械臂往对方处狠厉击打,发出沉闷的声响。


    狗子被震退一瞬,脚跟在地面擦出一道深痕,动作没有受到丝毫影响,拳风再次扑面而至!


    凌飞屿接连退了几步,险险翻过圆桌,被溅洒的香槟浇了满身。


    江慕森在他出声的瞬间就明白了意思,无暇他顾,伸手就去夺那瓶酒,却慢了一步——


    李老板抄起酒瓶,往自己嘴里猛灌了一大口,然后反手一甩!


    “哐啷!”瓶子砸在狗子身上,应声而裂,粘稠的暗红色液体泼洒出来,像匹丝滑的红色绸缎,缠在他和江慕森的身上。


    狗子兴奋地怒吼一声,砸向凌飞屿的力道越来越大。


    江慕森的动作却突然凝滞下来,瞳孔惊疑不定地放缩,脱力一般地跪倒在地,手撑住茶几边缘,指尖白得毫无血色。


    空气中的冰针失去控制,哗啦撒开,变成一滩死水。


    “原来是江总和凌局大驾光临。”李老板缓了过来,看清两人,咧嘴笑开。


    他看着江慕森沁着冷汗的额角,好像发现了什么秘密,突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涨红到发紫。


    “哈、哈哈哈,原来,异种庇护所的领袖,竟然——”


    话没说完,江慕森抄起地上的半个碎瓶,猛地往他头上砸去。


    李老板却好像换了个人,动作快得不可思议,抬手攥住江慕森的手腕。


    他瞅了眼还在和狗子缠斗的凌飞屿,再次咧嘴,舔了舔唇角。


    “百闻不如一见,真人比电视上还好看,不如跟我走,我就不把你的秘密说出去……”李老板眯起眼,压低了声音,慢慢往前倾身,


    他的牙缝里都是暗红色的血酒,呼出的腥气逼得江慕森干呕了两下。


    那头的凌飞屿一记扫腿,狗子失去平衡,被他顺势抓住脚踝,整个人轮了起来,直接往大开的窗户外一丢。


    楼下传来一片哗然,孔曜在门外着急忙慌地叫支援,勉强结束了这边的战斗。


    “你敢动我?”江慕森见状,当即抽手后撤,“那你会被我老婆打死的。”


    “不吃敬酒!”李老板不知从哪摸出了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江慕森的前胸,指尖一动,子弹出膛!


    “铛。”金属碰撞,清脆一声响,凌飞屿的手掌正正挡在江慕森心口,五指舒张,弹头像被捏死的苍蝇一样掉落在地面。


    “非法持枪。”


    凌飞屿直起身,方才淌的酒水从他发梢滴落,沿着眉骨、鼻梁、下颌线一路滑下,划过喉结,浸透作战服的领口。


    布料贴着皮肤,勾勒出肩线和胸腹流畅轮廓。


    李老板还想再次按下扳机,枪被凌飞屿迅速夺下,单手卸下弹夹,看了两眼,随手丢在圆桌上。


    “还妄图谋害普通市民。”他手上没停,支着枪膛就往李老板脖子上一敲,对方的喉咙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晕了过去。


    “没事吧?”凌飞屿转头,带着压迫和审视的眼神还没完全收回来,却在接触到江慕森的瞬间缓慢退去,露出底下一点别的什么。


    他俯下身,把江慕森发梢上沾的酒液拂去,逆着灯光,双手被勾出一层冷硬的银边,已经尽力放柔了语气。


    “你跟在我后面就好。”


    江慕森仰头看他,被那一瞬间露出的上位者的气势攫住了心神。


    在教堂见过他仰头说“神不会爱我”的脆弱,也见过他在厨房利落烹饪的身姿。三年里,他反反复复把那些记忆翻出来,梦里眼前,都是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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