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和的声音一如方才平稳,“本官的确不知情,许是那家奴仗着本官的权势在外大肆索贿,又为谋求一己之私而贿赂刘忠,本官愿意将那家奴交到洛大人手上,请洛大人务必好好审一审那家奴,看看他这些年仗着本官的势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


    兰鹤站在屏风中,心中微微叹息,慎和真是八风不破,光凭刘忠的证词,看来很难打倒他,还得再加一把火才行。


    兰鹤用手肘刻意捅了捅身旁的武晋,小声说道,“诶,你知道吗?昨日慎大人家的公子在斗诗大会上因为抄袭被人带走了,被抄袭的书生可怜得很,都被打成重伤了,听说活不了多久了,你说这慎家都什么人呐,下手这么狠!我看啊,这管家也跟那位慎公子一样,是有样学样,仗着慎家的权势,了不得呢!”


    崔不活倏然侧眸看向兰鹤,眼中划过丝无法琢磨的情绪,“安静!”


    兰鹤登时闭了嘴,反倒是崔不活身旁的老者仰头,看向崔不活,问道,“真有此事?慎和的儿子,抄袭别人?还打人致重伤快死了?!”


    崔不活答道,“慎淙抄袭确实罪证确凿,但将那书生害得重伤的却并非是慎淙,微臣查到,当日慎大人的车驾曾出现在风雨阁中,而那书生亦是在慎大人的马车离开之后,才在风雨阁中失去了行踪,直到多日后再次出现在人前。”


    老者沉声道,“再仔细查查。”


    崔不活垂眸,眼中划过丝幽光,“是。”


    屏风外洛平夷的声音又传了进来,“既然慎大人一口咬定是管家所为,便请新的人证上堂!”


    “学生嵇缚,参加大人!”


    兰鹤蓦地一惊,顷刻看向屏风外那个模糊的人影。


    洛平夷说道,“梅县案包来裹去,实质最核心的内容就是以人试药,那么梅县案背后之人到底想要炼制什么药?”


    “梅县地形崎岖,四面环山,一年四季皆为阴云笼罩,常年少光照,是以作物贫瘠,一年粮产较少,但偏偏是一种药材最适宜的生长地。”


    “便是琼黄,味略苦,喜雨水,恶光照,本官能查到的不多,接下来便由你说。”


    “是!学生自幼父母双亡,于多地辗转求生,有幸得太傅大人看重,时常进出太傅府中,着实对太傅感恩在心,但学生有一事不解!”


    “只因学生在太傅府内见到过琼黄,这种早该在大邕境内绝迹的药材!学生不解,便去查,一查,便更加心惊。”


    嵇缚的声音不骄不躁,恰当地安抚了兰鹤心中的烦躁。


    兰鹤不知嵇缚今日为何出现在这里,甚至嵇缚从未对他提起,这令兰鹤莫名的火大和烦闷,但他又觉得,嵇缚一味都是做那戏台幕后的人,很少走到台前,这是兰鹤第一次见到嵇缚主动现身人前,背后必定不寻常。


    嵇缚说道,“琼黄罕见,其生长环境极其苛刻,但药用价值极高,乃是治疗骨骼有缺的奇药,它只生长在秦州密林深处,十年难遇,光是大拇指长短的一株琼黄就可在市面上售价百两。”


    “而学生说它在大邕绝迹的原因,却只有一个,就是琼黄只生长在秦州!”


    兰鹤瞳孔一缩,秦州?那地不是十三年前就被南离占领了吗!


    “本官自认为对你得起,你到底收了谁的好处,空口白牙来诬陷本官!”


    慎和出声了,方才洛平夷甩出那么多证据都没逼得慎和声颤,但这次,兰鹤很明显从慎和的声音中听出一丝气急败坏。


    嵇缚依然条理有序,“学生没有,只是学生不能看见大人一错再错!自从秦州城被南离抢去之后,琼黄就在大邕境内绝迹了,学生万分不理解,这早该绝迹的琼黄为何会出现在太傅大人府中!偏偏,梅县又长出了琼黄。”


    “黄口小儿!你休要随意攀咬本官!”慎和动怒了。


    门外围观的百姓亦议论纷纷,“天呐,难道慎大人和南离的人有勾结吗?所以那琼黄才会被送到慎大人的府上!可是他要琼黄做什么啊!”


    “污蔑!子虚乌有的事情!我就从来没听说过世上还有什么叫琼黄的药!”


    “你自己见识短,还怪别人!有没有,总之,慎大人得给我们一个解释!”


    “肃静!”洛平夷再拍惊堂木。


    嵇缚将自己内心的困惑全部吐露,“可是,梅县境内从未长出过琼黄,那现在的琼黄是怎么长出来的?若没有琼黄种子,若没有人精心培育,纵然梅县的环境与秦州再相似,却到底不是秦州!学生越想越害怕,唯恐大人做错事啊!”


    嵇缚似乎真的很困惑,“学生从小颠沛,也曾在秦州城生活过一段时间,学生至今仍记得,当年秦州城内有人高价收购琼黄,最贵时甚至卖到了一千两一根大拇指长短的琼黄,据说,就是当时来到秦州城的太子殿下特意为他的老师求的!”


    “学生私下打听才知道,原来太子殿下的老师就是慎大人!而且,学生也得知了一桩隐秘,原来慎大人家族患有遗传病,岁至青年后便会骨头疼,这种病很罕见,但因无药可医,所以慎大人的族人往往只活到三四十岁便离世了。”


    围观百姓发出一声惊呼,“天呐,慎大人好可怜!”


    “学生的疑惑本该得到解答了,慎大人手中的琼黄种子是太子殿下送的,可是,”


    嵇缚的声音一下子低沉下去,“学生深刻的记得,那段时日正好是太子殿下率领凌家军在抵抗南离大军入侵,军情紧急,秦州城的百姓都在迁居,包括我,难道太子殿下还能分心叫人将琼黄种子送到千里之外的辉京城吗?!可是,根本没几天就城破了啊!”


    “学生百般思索不得,今日到公堂之上,就想问慎大人一句,那琼黄种子,到底是什么时候送到大人手上的!”


    兰鹤微微挑眉,什么时候送到慎和手上的?若是秦州城破之后送到慎和手上的,那自然蹊跷,可以怪罪慎和有私通南离之嫌,可若是在秦州城破之前送到慎和手上的,那不就是太子送的吗?太子只需吩咐下人一句就行了呀。


    兰鹤蹙眉,总感觉嵇缚这个问题太模糊了。


    出乎兰鹤意料,慎和一直没说话。


    洛平夷拍响了惊堂木,问道,“慎大人,这么简单的问题,很难回答吗?”


    围观百姓纷纷应和,“对啊!慎大人,到底啥时候送到你手上的啊!”


    那青衫书生喊得最大声,“慎大人,是不是就是太子殿下送给你的琼黄种子啊!那肯定是城破之前啊!他们真是疯了,居然敢怀疑慎大人你私通南离!真是不可理喻!怎么可能嘛!慎大人可是大邕的筑国基石!”


    青衫书生喊得越来越来劲,“光凭一株琼黄的草药,就想将梅县发生的一切攀诬到慎大人头上!哈哈哈失算了吧!没想到琼黄是太子殿下送的吧!哈哈哈!慎大人怎么可能会为了服用琼黄,而用人来试药呢!慎大人才不会这样做!”


    “肃静!”洛平夷再次按住了躁动的百姓。


    “太傅大人,请回答这位证人的问题。”


    一直沉默的慎和开口了,“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很熟悉,或许是来讨债的,果然,应验了。”


    兰鹤歪头,这话,像是对着嵇缚在说诶。


    洛平夷扬高声调,“慎太傅,还没考虑好吗?”


    慎和说道,“梅县的事情,是我指使刘忠做的。”


    此言一出,青衫书生直接傻眼了,大叫道,“慎大人,他们要是威胁你,你就眨眨眼!我一定会帮你伸冤的!慎大人,不能让他们的奸计得逞啊!大邕少了你不行!”


    慎和继续说道,“琼黄珍贵,虽然治疗骨头有奇效,但世间医者少有用此行医的,再加上我家族病症特殊,多年来未曾有过解决之法,因此我使用的时候慎之又慎,年少的时候不觉得,可随着年龄的增长,那种疼痛如噩梦一般伴随着我,我开始思索,怎么才能彻底解决这个家族遗传病。”


    “开始找人试药的时候,都控制得好好的,直到负作用出现,那些参与试药的人最终都骨头坏死,瘫软得如一团烂泥,我没办法,只能一边叫人不断调整药方,一边收拾这堆试药者的烂摊子。”


    “后来我才知道原因,来试药的都是身体健全、没有骨骼问题的人,他们试了药,反而会出现问题,可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失踪的人太多引起了姚穆的警觉,甚至他还写信找姜辰求救,我只能叫刘忠去对付他,再将梅县的一切都收拾干净。”


    “一步错步步错,为了解决一件坏事,我做下了无数坏事。”


    慎和的声音变得平稳,“我认罪。”


    兰鹤从大理寺出来的时候,嵇缚正等在门口,面上似有缅怀之意。


    兰鹤走上去轻轻抱住嵇缚,“夫君,辛苦了。”


    嵇缚摸了摸兰鹤的发顶,不语。


    兰鹤问道,“夫君,为什么你那个问题慎和完全没法回答啊?”


    嵇缚眼底浮现丝冷意,“因为,无论他选择之前还是之后,都会死,前者,谋害储君,死无葬身之地,后者,背上通敌之罪,阖族尽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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