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迹察觉到他的动作,错开一点位置侧过头去,焉梵的吻擦过他的左耳。


    谈迹突然僵住了。


    谈迹停下动作后,焉梵靠着瓷砖低头喘了两口气,在已经被搅动起来的渴望中还是弯腰捡起地上的浴巾,慌乱围住腰部,踉跄着走出了浴室。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碰上门,靠着门板仰头站着,上气不接下气。


    方才的情形仍然像幻灯片一样在焉梵脑中轮播。


    焉梵不知怎么眼睛一热。


    “又不是没做过,”他闭上眼,透明的眼泪就从眼角滑落,“矜持什么啊。”


    “他技术好,我不亏啊。”他笑着又说,又一行泪流下来。


    “矫情,哭什么。”他睁开眼,眼中迸出一丝憎恶。


    “哭什么?”


    焉梵在泪水朦胧的视线里一丝不挂地站着。


    他看见在他们第一次的那个晚上,谈迹绷直了不愿意放松的身体。他看见在他们为宁致远争执的那个包厢,他问谈迹为什么宁致远可以他不可以。


    为什么?


    原来……人在自己真正爱的人面前,总是忍不住想要得到真正的尊重与理解。


    而他失去了,永远失去了。


    焉梵靠着木门笑了,笑得惨淡又坦然。


    良久,焉梵终于脱了力,踉跄着走到了床边。


    焉梵刚刚在浴室里不知道怎么了,先是摔倒,然后像是昏过去一样,有一种濒死的感觉。


    昏昏沉沉中人生很多镜头像跑马灯一样过去。


    很多恐惧,很多痛苦,很多挣扎。


    “如果你可以选择回到你人生的某一天,从那一天开始重新活过,你要回到哪里?”焉梵在仿佛要失去意识的边缘触碰到这个相当哲学的问题。


    他于是看见了那个盛夏,看见了那方蓝色的泳池,还有那个泳池底红眼睛的少年。


    他还看见了目送着那个少年仓促离开的自己。少年四肢修长,拿着一件外套在泳池边缘赤足狂奔的背影像是要奔出此世之外。而他自己,傻傻的站在原地,红了脸,蹲下来钻进了水里。


    “带我走吧。”焉梵想。


    “我会迈开双腿狂奔,紧紧跟随,跟你去你要逃亡的无论什么地方。那里应该没有什么难解的谜题。”


    这样想着,焉梵躺在床上,竟然感觉到久违的平静,就好像他此刻就在他想要逃亡去的这一片简单的所在。他很快就睡着了。


    第82章


    82.


    焉梵这一觉睡得很实,他没有做梦。他知道自己睡了很久,按照上学或上班的标准来说他应该醒来了,但他并不想醒来。


    他明明从来都不会赖床。


    谈迹……


    他心中冒出了这个名字,于是终于动了动睡得僵硬的手臂。


    “诶,别动。”


    陌生的声音从外界传来,带着熟悉的宽慰病患的口吻。


    紧接着,焉梵感觉到左臂上传来密密麻麻针扎似的疼痛。这种疼痛一经感知便立刻被放大,焉梵当即闷哼一声。


    “别动啊,我们给您重新处理一下伤口,您忍一下。”又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是轻柔的女声,同样带有宽慰病患的口吻,但比焉梵在医院里听到的更有服务意味。


    焉梵想睁开眼,但一时间他的眼皮沉得像有千斤重,睁不开眼。


    他没有听见谈迹的声音。


    他在哪里?


    熟悉的焦虑再次伴随着清醒的意识迅速袭来。


    “谈迹……”焉梵双目紧闭,眉头紧蹙,口中念念有词。


    方才轻柔的女声再次响起:“谈先生在楼下,您不必担心。您现在在自己家里,不必紧张忧虑。我们是长日阁的专属家庭医生,您的伤口需要重新处理……”


    焉梵就听见前半句话,松了口气,后面的声音像悦耳的电台调频,只有音调起伏,没有具体意味。


    放松下来以后,焉梵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前有三四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围着他的左手和左膝,他的身上穿着陌生的灰色T恤和棉质中裤,而他前一晚睡前好像没有穿衣服。


    似乎是为了回答他的疑惑,也可能是因为听见了刚才医护人员的声音,焉梵房间门口从远到近传来一阵脚步声。


    谈迹抱臂依靠着打开的门,眉目深深,读不清里面的情绪。


    “谈迹……”焉梵开口。


    “听说我欠你一条命。”谈迹敛眉说。


    焉梵没反应过来,但很快,他意识到谈迹说的是那场车祸。


    他立刻要反驳谈迹,但另一件事吸引住了他的注意力。


    谈迹一只手里拿着手机,另一只手里提着一只书包一样的东西。


    “你要去哪儿?”焉梵立刻问。


    谈迹仍是倚着门,笑了笑。


    焉梵屏住了呼吸,谈迹以前每次这样笑的时候,后面都会接一句“师哥”,就好像这样无奈而又略带戏谑的笑容就是他喊师哥时的心情。


    而现在的谈迹从不会对焉梵笑。


    “今天周一,我要去上班。”谈迹说。


    焉梵松开了屏住的呼吸。


    “我叫了人带你去医院。”谈迹又抬眼,“我不想你死了,你妈再来找我要人,说我欠她一个儿子。”


    “我没法再欠别人儿子了。”谈迹用稀松平常的口吻,带笑说。


    原本在给焉梵固定石膏的护士听见这句话动作僵住了,旁边同伴扯了她一下她才反应过来。但扯她的那位护士眼里也是震惊,像是偷听了什么了不得的秘辛,继而看焉梵的眼神也有些怪。


    焉梵却紧紧盯着谈迹。


    他觉得谈迹今天有哪里不一样,但他还不够神志清醒,无法说出是哪里不一样。


    “你是不是……想起来什么?”焉梵试探着问转身要走的谈迹。


    谈迹脚步一顿:“没有。”


    焉梵心里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落。


    “只是突然明白……”谈迹又说,焉梵抬眼,紧紧盯着他,谈迹说:“明白为什么李鹤不愿意和我联系。”


    他侧过一点头来,留给焉梵一个轮廓好看的侧脸。


    “为什么?”焉梵问。


    谈迹笑了:“因为我欠她一个儿子。”


    房间内一片压抑的沉寂,本该发出一点声音的四位医护也战战兢兢,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我衣柜里应该有墨镜,”焉梵对着一直站在暗处的谈迹说,“你拿着去上班吧。我去完医院来接你下班。”


    谈迹转过身,仍是那样看着他。


    “你是为你自己活的。”焉梵对他说,“鹤姨也会为自己活。”


    他继续说:“他们的死不是你的错。至于我……”焉梵咽了口唾沫,对看着他的谈迹说:“我不会死的,我会活得比你久。”


    这话不太像什么好话,但谈迹脸上却没有什么波澜。


    今天的谈迹很像曾经的谈迹,焉梵看着他,心里一酸,说:“乖,我会爱你更久。”


    谈迹转身走了,拎着他的黑色书包,书包带子拖在地上。谈迹是一个只要拿着书包,看起来就还像是个刺头少年的人。


    焉梵看着他的背影,感觉有几分熟悉,好像和前一天梦境般出现的游泳池边缘少年的身影相重叠。


    但他很快为自己这样的联想而感到可笑。


    真是疯了,焉梵。


    不过焉梵确定了一件事:如果谈迹觉得回忆起过去会痛苦,那他希望谈迹永远都不要再记起曾经的事情。


    谈迹的脚步声消失在玄关,围着焉梵的医护人员做完临时的处理,也直起身来。


    焉梵没有和他们打招呼,他除了一开始注意到了他们的存在,后来便完全忘了这件事。


    他听着谈迹的脚步声消失不见,努力压着自己心里又涌上来的焦虑,抑制着要追上去的冲动。


    谈迹今天叫了这些人来,因为谈迹怕他死,焉梵告诉自己,那他不能让谈迹担心。而且谈迹今天心情不好,他不能再抓得这么紧。


    有一瞬间,焉梵甚至希望谈迹像昨天那样冷酷无情地对待他,心里却没有什么阴霾,好过现在这样开始在意自己的生死,也开始心事重重。


    这样的念头出现的时候,焉梵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但他对待自己一如既往十分隔膜,说实在的,焉梵一直都不太在乎自己是怎么了。


    谈迹说他找了人带焉梵去医院,焉梵当他只是随便说说,自己收拾一下便准备出门。


    但就在他要走的时候,凌丰钺出现在长日阁门口。


    凌丰钺上次离开长日阁的情形不太愉快,他还对焉梵的忽视耿耿于怀,但是谈迹联系他来带焉梵看病,他还是来了,没别的,他真的把焉梵当朋友。比起气焉梵重色轻友,他更担心焉梵需要帮助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


    “……”凌丰钺别别扭扭的站在门口,一副没人请不会进来的样子。


    焉梵神色如常,看他一眼,笑了:“你干嘛?还得我请你进来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