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让她和你说了今天不做康复训练么?”谈迹眉头一拧,一脸嫌恶。


    焉梵微微低下头,没有多看他此刻脸上的表情。


    他怕自己会回忆起太多谈迹还记得他时那种深邃的、不问因果的温柔。


    再抬起头时,焉梵调整好了表情。


    “你说什么呢?”焉梵笑笑,口吻亲昵,“我听不懂。”


    “我从拍CT的地方提前跑出来就是为了躲开你的那双眼睛。”谈迹步伐缓慢,有些不自然地迈步,右腿明显僵得厉害,但每次落地时他脸上也没有一丝压抑疼痛的样子。


    焉梵咬了咬牙,不让自己有任何情绪泛滥出来。


    他们两个人撞伤的位置是对称的,焉梵是左边,谈迹是右边,因为被撞的那一瞬间他们抱住了彼此。


    谈迹一步一步走到了仍然强撑着站在门口的焉梵面前。


    “等病好了,你和我回家吧。”焉梵抬眼,再次挤出一个微笑,忽视谈迹刚刚说过的话,对他说。


    第76章


    76.


    “你之前住的地方已经不能住了。”焉梵对他说,“你有很多东西也在我那里。”


    后半句话是假的。


    谈迹根本就没有东西。


    除了一部手机两台电脑,就是一堆放在二手市场上也不会有人收的破旧T恤。


    李鹤拿走了谈迹的手机,两台电脑暂时放在凌丰钺那里和焉梵的行李一起保存,而剩下所有的杂物——包括他们同居时焉梵买的那张餐桌——统统被房东扔进了垃圾站。


    但焉梵觉得以他如今的处境而言,撒一点小谎应该也不算是什么太过分的事。


    谈迹眼眸微垂,打量似的看着焉梵。


    “我可以租房,可以住酒店。”他说,“我为什么要住你家?”


    焉梵像找工作时回答面试官提问一般,心内绞尽脑汁,面上波澜不惊,寻找那个会让对方满意的答案。


    但是他面试粒纹科技时,那位面试官很喜欢他,他回答问题时便有一种自信,觉得自己只要如实回答便可以过关斩将。


    此刻的谈迹自然没有给焉梵这样的自信。


    “住我家不要钱。”焉梵不看谈迹,说,“还……挺大的,新房子,很多高科技设备。”他把焉权清拿来哄他的售楼大厦标语一概复述给谈迹听。


    然后,赶在谈迹再次开口怼他之前,焉梵急吸一口气,说:“你不记得我了,我不会强迫你和我一起生活。你想睡楼上我就睡楼下,你想靠东,我就靠西。”


    谈迹看着他,不说话。


    焉梵:“你想怎么来都行,我不会强迫你。”


    紧张的、等待审判的情绪让焉梵胃部一阵阵抽痛起来,他低下头,挪了挪自己的拐杖,好站得更稳。


    活动室里没有别人,而别的想要进来的患者看见两个堵在门口的人也都拐了个弯绕道而行。


    “焉梵。”谈迹开口。


    焉梵的心紧跟着颤了一下。


    他诶了一声,转动眼睛,带着一看就是强撑的笑意看谈迹。


    “我一见你便觉得痛苦。”谈迹说。


    “心底像是有一片再也无法晴朗的天空,一角永远潮湿的土地。”他皱了皱眉,脸上拿掉了嫌恶,只剩下疑惑和痛苦。


    焉梵看着他。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谈迹问他。


    死一般的寂静在下午时分的医院里蔓延。


    “你的难过不像假的。”谈迹对焉梵说,“但我仍然没有办法相信你。”


    说完这句话,谈迹像终于落下了他的审判,转身要走,焉梵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


    “你还记得什么?”焉梵问他。


    谈迹微微侧头,没有动。


    “除了痛苦,你还记得什么我带给你的感觉?”焉梵问。


    “李鹤说你认识我的时间比我知道的要早。”他说,“但她也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时候。”


    焉梵:“那在你还记得我的时候,我却没有记得你。对不对?”


    谈迹皱了皱眉,像是不太舒服,焉梵放开了拽住他手臂的手。


    “谈迹,你记得我带给你的痛苦,我记得你带给我的幸福。”焉梵说,“我知道哪怕是在那一天一夜里你也不想伤害我。只是我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我逃跑是因为我软弱,我恐惧面对这个世界的真实。如果我知道我会因此而错失你的心,我不会再允许自己逃避。”


    “我们的故事有那么多空白,我们都有那么多不知道的事情。”焉梵穷尽了词藻,“今天你不想见我,故意让护工传消息给我让我别来,我却阴差阳错还是来了。这个医院有那么多扇门,我怕偏偏推开了你在的这扇。我们有那么多次行将错过,最后都没有错过。这难道不是缘分?”


    “这一辈子我不会爱上别人了。”焉梵说,“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重新认识一次。就像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不开心的事。”


    “好不好?”


    说完这些话,焉梵闭上了眼睛,脱力般靠在了旁边的墙上。


    他不知道这些话是从哪里蹦出来的,他知道自己也许会很可笑。但他不怕可笑,他只怕没有机会再和谈迹把话说清楚。


    活动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焉梵的呼吸声。


    “没有什么新意。”良久,谈迹评价道。


    焉梵用力闭了闭眼睛,心如他所预期般坠到谷底。他本能要抵抗,心底的声音顺着熟悉的路径就要淹没他的理智:他无法伤害你。你根本不会被他伤害。追求他是你的权利,你何必在乎他的反应和感受。


    在所有这些往日的防御行将抵达焉梵的时刻,他抬眼,看见谈迹回头看他的眼睛。


    深邃的、让他着迷的、什么也没说又把什么都说尽了的那双眼睛。


    焉梵对他挤出了一个苍白的笑。


    他在这一瞬间松开了想要抵抗的握紧的拳头。


    “而且你误会了一件事。”谈迹收回视线,径直走远,坐到了自己的轮椅上,“我已经不爱你了。”


    谈迹控制着轮椅行至距离焉梵靠的墙只有二十公分的门口。


    焉梵靠着墙没有动,他的脖子后面,白色的墙皮上洇湿了一圈灰色的汗水。


    谈迹停留了两秒,要继续往前的时候,一只靠墙的拐杖往旁边歪斜着直挺挺掉到地上,正好拦在谈迹的轮椅前面。


    谈迹的轮椅停住了。


    弯腰和俯身是一个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有些困难的动作。


    谈迹可以直接碾过去。


    谈迹动了动轮椅,没有移动一毫米,焉梵突然俯身摁住了他轮椅的轮子。


    焉梵的另一只手捧住了谈迹的侧脸,不容拒绝地吻了上去。


    “……”谈迹要躲,焉梵的手却像焊在他脸侧。


    一个干脆利落的吻结束后,焉梵苍白着脸,捡起自己的拐杖,又咬着牙直起身体。


    “做个好梦。”焉梵闭上眼靠回墙上,“改天,我接你回家。”


    这晚,被彻底辞退的谈迹的护工大姐来找焉梵结工资。


    除了基础的护理费用,还有按条数结的通风报信费用。


    焉梵拿出粒纹科技给的慰问金,点了点,都给了大姐。剩余的费用走非现金支付,当场结清。


    大姐仔细算了一遍金额没有差错后,满意地转身要走,焉梵叫住她。


    “今天你给我发的消息是什么意思?”焉梵问。


    大姐愣了愣,从兜里拿出手机,眯起眼拿远了看了半天,自己又琢磨半天,说:“哦,就说他今天验血拍CT,不去做康复训练了。”


    “哦。”焉梵点了点头。


    “不过他拍CT拍完人就不见了,过了好几个小时才又回来,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焉梵不死心,又问:“那那串数字是什么意思? ”


    大姐又看一遍,呵呵笑了,说:“摁错了嘛!那么小个屏幕那么多键,年纪大了,手指头不灵敏了!”


    焉梵又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等到大姐的身影早就消失在病区,焉梵笑了。


    “医生说你出院还早,让你耐心一点,至少再等半个月吧。”护士过来做例行血压和体温检查,说。


    焉梵的笑还在嘴角。


    “你……没事吧?”护士低头问。


    焉梵:“没事。”


    “经历严重事故的患者是要关注情绪状态的哦。”护士斟酌措辞说,“要是感觉长时间心情不好,心境压抑,有一些平时没有的念头,要和我说。”


    焉梵抬眼,对她感激地笑笑:“谢谢,真的没事。”


    护士狐疑地收拾东西走了。


    等护士走远了,一直坐在角落不出声的焉梵的护工突然说:“你这周就会走,不会等半个月。”


    这是一个口吻笃定的陈述句,甚至没有一丝推测的意味。


    焉梵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第二天,焉梵找人去把那间他去都没去过的新房子从里到外打扫了一边。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