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迹却十分冷漠地只是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我男朋友不会来看我的。”他说。


    “他不爱我。”


    焉梵艰难吞咽了一下。


    “刚醒别说太多话,注意休息。”护士匆匆进来,打断他们,“医生来了。”她说。


    李鹤带着医生神色慌张地走到谈迹的病床边。


    谈迹的主治医生看起来有些岁数,有一头让人安心的白发,笑起来温和可亲,愈发让人安心。


    他先检查了一遍谈迹的各项基础生命体征,点点头,说:“醒过来就好了,一切就都会慢慢好起来。至于说不记得事情……”他拿出谈迹之前拍过的脑部CT,眯起眼看了一会儿,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他。


    他看了半天,啧了一声,说:“按理说不应该,伤处没有淤血,没有压迫神经。这样,明天再做个检查彻底排查一下。”他放下报告,宽慰地对李鹤说:“但我怀疑是昏迷太久的缘故,脑部长时间不苏醒必然会有损伤的,随着清醒时间加长可能会有缓解。”


    李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宽慰完家属,医生走到谈迹的病床边,俯身问谈迹:“你记得我是谁吗?”


    谈迹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


    医生笑了,“不记得就对咯,我们没见过。呵呵呵呵呵。”


    气氛诡异的病房里响起一阵魔性的笑声,只有谈迹配合地勾了勾嘴角。


    “那你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今年是哪一年?”医生又问。


    谈迹顿了顿,点了点头。


    这下医生愣了,回头看患者母亲,问:“这不都记得么?<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失在哪儿了?”


    李鹤的目光落在一只手把着扶栏,头已经支持不住垂下的焉梵身上。


    “哟,小兄弟,又是你!”医生看到焉梵,当即拿着笔点着人数落起来:“真是我们费劲救活,你们费劲作呀。”


    然后他想起刚刚患者家属说的话,意味深长地又看了焉梵一眼,转头看谈迹。


    “你就只是把他忘了?”医生恍然大悟问。


    谈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刚刚苏醒的脸上透出疲惫,疼痛让他蹙起眉。


    “……”颜婷穿过围在病床旁边的人,扶住焉梵的轮椅椅背,要先带焉梵走。


    谈迹的视线在她身上浅浅划过。


    焉梵攥住谈迹病床扶手的手不愿松开,微微颤抖,但他的头已无力地垂下。他强撑的体力终于抵达临界点,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


    谈迹的视线落在焉梵抓住扶栏的颤抖而苍白的手上。


    在焉梵昏迷脱力松手之前,谈迹不自觉动了动他放在被单外正在打点滴的手指,焉梵的头失去支撑重重磕在扶栏上,谈迹伸出的手指抬起了一毫米。


    一滴落下的汗滴在谈迹的手指上。


    焉梵在一片混乱中被一群医护人员围着推出了病房。


    他走出很远,李鹤又默不作声地坐到了距离谈迹病床比较远的位置。


    谈迹抬了抬有凉意的手指,垂眸看着它,目光略带疑惑而又十分冷漠。


    第73章


    73.


    谈迹在苏醒一小时后有了严重的头痛、畏光与视物不清症状。医生多方会诊后认为是脑部撞击后产生了脑震荡,加上谈迹昏迷的时间异常长,没有能够及时进入身体的自愈流程且缺乏外部干预,因此产生了异常的记忆错位问题。


    他记得李鹤,但是他好像忘记了一些和李鹤之间的不愉快,反而对母亲有了自他懂事以后就不再有的依恋和亲昵。


    李鹤十分局促。


    他记得自己是谁、在哪里工作,甚至记得他最后一天去图灵科技上班那天没做完的项目名称,但他不记得他们发生事故前后的所有事。


    警方听说谈迹醒来,那个一直负责案件调查的警察专门还来医院看了他。他问谈迹和成天叱是什么关系,谈迹眉头紧锁,想了想,说,好像是敌人。


    警察终于问到了一个关键信息,虽然案件已结,他还是十分激动地追问下去,但谈迹很快就露出痛苦的神情,只说出“医院”“老韩”“网吧”几个不连贯的词语。


    “好吧,那你和焉梵是什么关系?”警察无奈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他说,他是我男朋友。”谈迹冷漠地说。


    警察扬眉。


    “但我的男朋友抛弃了我。”谈迹木然地继续说,“他接受了我,骗了我,又抛弃了我。所以,他……是我的仇人。”


    警察给谈迹看了现场监控的视频。


    视频里焉梵回身看即将被撞的谈迹,毫不犹豫地扑身救他。


    谈迹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像在看影视剧,然后移开视线漠然道:“可能他人不错吧,是猫是狗他都会救的。”


    在警察讶异的视线里,谈迹平静地说:“虽然我什么都忘了,但我的心告诉我,我爱的人从未爱过我。”


    “这让我觉得很疼,所以我觉得我还是忘了好。”


    谈迹苏醒后十分配合治疗,他身体素质好,意志坚定顽强,身体各处受的伤复原速度很快。而焉梵在多次反复地违背医嘱偷跑出来后,伤情再次恶化。


    他又进了一趟手术室。


    再醒来的时候,窗外已是三伏盛夏。


    听说焉梵醒了,李鹤第一时间来到焉梵的病房看他。


    她看起来没有之前日夜颠倒陪护时那么疲惫,但眼神飘忽,坐到焉梵病床边的椅子上还在左右环顾。


    “阿姨……”焉梵唤她。


    “诶。”李鹤点点头,看着焉梵。


    “他,怎么样了?”焉梵问。


    李鹤移开视线,低头沉默了片刻,说:“情况挺稳定的,这孩子打小好养活。至于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焉梵没说话。


    “我想问问你,上次那个护工的事儿。”李鹤切入正题,说:“现在也没什么特别需要我的地方了,叫个护工吧。”


    焉梵看着她。


    她在最辛苦的时候没日没夜自己陪了一个月,现在人醒了却要花钱请护工。


    “他现在不太清醒,”李鹤低头说,“我怕他误会。”


    焉梵哑声问:“误会什么?”


    “误会我俩多亲近呢。”李鹤扯了个笑,移开视线,“等他想起来就尴尬了。”


    焉梵:“怕什么?我以为您什么都不怕。”他虚弱地说,但笑容真挚,带着一丝熟稔的调侃意味。


    李鹤疑惑地看了他一会儿。她本以为焉梵会失控,没想到醒过来的焉梵竟然很平和,比谈迹失忆之前看起来还要平和。


    “好不容易摆脱他们谈家的深渊了,”李鹤又变回那副焉梵熟悉的冷傲口吻,“我后半辈子可不能再多个拖油瓶。”


    焉梵沉默地看着她。


    她转头看窗外。


    一切都是苍翠的、发亮的,在无限蔓延的夏日光辉里生机勃勃。


    鬼使神差的,在焉梵长时间注视的目光里,李鹤说:“这孩子情深,你给他一点好处,他就会长长久久记得你。但这世道艰难,我自身难保。离开我,他会飞得更自由。”


    焉梵看着她。


    说完这句话,李鹤像被自己吓了一跳,很不好意思地回头看焉梵,扯了个笑。


    “诶,我说不定哪天就崩了。”李鹤摆摆手说,“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比较好。”


    “两不相欠嘛。”


    良久,焉梵说:“知道了。”


    李鹤赶紧点点头,起身,把她坐过的椅子放好,说:“小梵你见多识广,帮忙找的比较靠谱,费用我出,到时候你和我说一声就行。”


    说话间,李鹤起身整了整衣服,病房外响起一阵高跟鞋渐进的声音,同时还有皮鞋落地的沉闷声响。


    李鹤身体僵了一瞬。


    焉梵抬眼。


    沈思默走在前面,看见李鹤也是一愣,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微微朝身后跟的人偏了偏头,便与李鹤擦肩而过,走到焉梵床边。


    “小……”焉权清愣在门口,看见李鹤要叫她,但李鹤不看他,匆匆走了。


    过了一会儿,焉权清才走到焉梵床边,神思不属的样子。


    焉梵看着父母,明白这是他们要和自己摊牌的时候了。


    “坐。”焉梵脸色苍白,睫毛微颤,但口吻自然地招呼他们落座。


    但是沈思默和焉权清都没有动。


    焉权清看了沈思默一眼,要开口的时候,沈思默生硬地打断他:“我和孩子说吧。我想和他单独聊聊。”


    焉权清站了几秒没动,对看过来的焉梵尴尬地笑笑。


    “爸,回头咱俩再说。”焉梵对他说。


    焉权清又站了一会儿才抬头,轻轻叹了口气,冲焉梵哥俩好地扬了扬下巴,说:“行,回头你好了,咱喝一个。”


    沈思默闻言眉头一皱就要制止:喝什么喝?这是什么好习惯吗?


    但话都到了嘴边,她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焉权清走后,沈思默仍然手里攥着她的名牌包,久久没有开口,也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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