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迹缓缓从李鹤身上收回视线,慢慢落到近在咫尺的焉梵身上。


    焉梵仓皇对他挤出了一个笑,连忙问:“你疼吗?晕了这么久,很难受吧。醒来就好,都会没事的。”


    他语无伦次地说了很多话,谈迹始终那样看着他。


    良久,谈迹问:“你是?”


    第72章


    72.


    焉梵从来不曾回头看过。


    偶尔做那样的噩梦,他也两眼一闭,在噩梦里流一通冷汗,睁开眼就把所有精力投入到他要做的事情上。


    好像只要他一直忙学业、事业,或是做点其他什么事情——不论什么事情,这些让他痛苦、不解的事情就会消失。


    他不需要思考自己如今在别人眼里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不需要追问成天叱为什么要对他做这样的事。


    他不需要反思,反思自己经历这样的事情是因为自己做错了哪一件事。


    然后,焉梵就可以继续活着,坚守着内心朴素的信念,像从没有受过伤那样活着。


    那个信念真的很朴素,叫做……不要伤害别人,要做个善良的人,大家互相释放善意,那样世界就会变得更好。


    沈思默总是这样教育他。


    学校里,老师也是这样说的。


    焉梵只是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不是这样简单。


    成天叱说他挪用班费用作个人花销。


    他和成天叱都知道这是假的。


    成天叱说他是个伪君子,背地里心思龌龊。


    焉梵想了无数个日夜,想不明白哪些心思叫做龌龊的心思。是他想帮助成天叱的那个心思吗?


    成天叱说他是个同性恋,欺骗女生感情。


    前半句竟然是真的。


    但是在所有这些真真假假却仍容人辩驳的说辞里,焉梵梗在一个让他寸步难行的地方:


    他的信念告诉他,他想帮助成天叱、他也帮助了成天叱,这是对的事。


    可是成天叱恨他,那他一定做错了什么事。


    所以,他坚定不移认为对的事,其实是错的事。


    于是,十七岁的焉梵无可挽回地在这个难以理解的复杂世界里钻进了自己的牛角尖。


    老师鼓励他澄清事实,他却觉得说出来也没有意义,因为说出真相也改变不了他内心最本质的崩塌。


    难道成天叱会这么做是因为成天叱误会他了吗?


    成天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真相是什么的人。


    可他亲手扭曲了它。


    为什么?


    这才是焉梵想知道却怎么都想不明白的。


    渐渐的,在焉梵无可挽回的钻牛角尖和自我怀疑里,他健康的心智在一点点被阴霾吞噬。


    他开始觉得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带着利剑,所有人都试图从他身上找到污点,以至于到最后,他真的觉得自己身上有了污点。


    他开始痛恨自己是这样的人,他像成天叱厌恶他那样厌恶自己。


    而在他需要引导和陪伴的那段时间,沈思默和焉权清忙着梵思清业务的扩张,两人为公司业务争吵不休,忙得脚不沾地,没有能够察觉焉梵内心的痛苦。


    凌丰钺在另一所学校,离焉梵的世界很遥远。


    而所有那些焉梵曾经感兴趣的事情,都逐渐对他来说失去了色彩。


    有一天,凌晨四点,家里只有焉梵一个人。他还没睡着。六点半就要起来去上学,他很焦虑,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睡不着。如果睡不着,白天状态就会很差,他无法进行正常的学习。高考快来了,他的成绩却一落千丈。


    “我的人生要完了。”他内心笃定地想。


    “他们都会往前走,只有我停在了这里。”


    “我曾经幻想的未来,要完成的事业,都不会实现了。”


    焉梵这么想着,鬼使神差的,他走到了空无一人的厨房,拿起了厨房里方姨切肉最利的那把刀。


    凌晨四点的世界安静得骇人,一只蚊子飞到了焉梵耳边,嗡嗡的,把焉梵吓了一跳,手里的刀落到地上,刀刃砸在了脚背上。


    焉梵愣了几秒,先看到了血,然后才感觉到疼痛。


    生理上的锐痛只是让焉梵皱了皱眉,他看着眼前不断漫漶开的血迹,在内心更为尖锐的痛苦里跪在了地上。


    玄关传来开门的动静,沈思默和焉权清回来了。


    沈思默和焉权清连夜把焉梵送去医院。


    医院急诊包扎了焉梵脚背的外伤,看了眼麻木呆滞的焉梵,对家长说:“带孩子去看看心理门诊吧,是不是学业压力太大了。”


    沈思默和焉权清一对视线,立刻说:“说什么呢!我们孩子从小就乐观开朗,怎么可能心理有问题。”


    回去的路上,沈思默问焉梵为什么半夜起来去厨房拿刀。焉梵沉默很久,说,他饿了。


    沈思默回家后给焉梵煮了一碗面。


    热腾腾的番茄鸡蛋面,上面卧的蛋是五分熟的,焉梵爱吃溏心蛋。


    那天沈思默帮焉梵请了假,一天没去公司,在家陪他。焉梵却觉得愧疚,觉得自己影响了父母日常的工作生活,觉得他们已经很忙了,却因为他而更添了辛苦。


    一个念头紧接着浮现在他心头:他还对得起父母对他的付出吗?


    这个念头像惊雷,让濒临掉下深渊的焉梵停住了脚步。


    三天后,流言蜚语突然间消失了。


    焉梵也硬生生把自己从那个深渊里拽出来,躲进只有一个人的真空世界。


    他决定不要再在乎别人的评价,而只做自己应该要做的事,不管它是对还是错,横竖那是他唯一会做的事:


    做个好学生、做个好人。


    回避虽可耻但有用,至少焉梵的确再次出发了。他在一个人的世界里用近乎自虐的专注拉回了成绩,考上了江大。他在江大开阔的新环境里认识了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他毕业后找到了一份还算有前途的工作,兢兢业业,稳步提高年薪。


    焉梵是所有人眼中的幸运儿、天之骄子,他也觉得自己是。


    人生没有如他曾经最绝望时恐惧的那样没有希望,虽然偶尔午夜梦回,焉梵仍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那种经年的疼痛仍然会吞噬他的心。但他知道,只要闭上眼睛,只要再忙起来,就都会过去的。


    只要忘掉它、不去面对它,他就还是那个从未经历过破碎的无瑕白璧,人生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追不到数学系那个心仪的帅气学弟。


    只是焉梵从未想过,他曾经在绝望时抱起头来避开的那支利箭会扎进谈迹的胸膛。


    像是命运的一声嘲讽。


    不过,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


    病房里再次安静得落针可闻。


    焉梵看着谈迹,觉得他是在和自己开玩笑。


    “谈迹……这不好笑。”焉梵勉强扯了扯干裂的嘴角,说:“我知道,我忘了很多事,很多事我本该记得的,”焉梵垂下眼睫,再抬起时弯起了眼睛,“是师哥的不好。”他说。


    谈迹认真地看着焉梵,微睁的眼睛里没有复杂的色彩,就像是看一个走在路上不知为何拉住自己衣袖的陌生人。


    过了一会儿,他张了张嘴,哑声说:“师哥。”


    “诶。”焉梵立刻应声,然后红了眼眶,刚想说什么,谈迹紧接着说:“是谁?”


    李鹤蹙眉看着眼前的情形,挤过人群,看着谈迹。


    “妈。”谈迹目光立刻落到她身上。


    李鹤不太自在地点点头,诶了一声,然后看低着头的焉梵,对谈迹说:“你不认识他是谁?”


    谈迹又看了焉梵一眼,焉梵已经一动不动了,像尊坐在那里、脸色苍白的汉白玉雕塑。


    谈迹摇了摇头。


    “医生?”李鹤慌张地转头,要问情况。


    护士立刻跑出去去叫主治医师。


    “我是焉梵。”焉梵没等医生来,抬眼看着谈迹说,目光里迸出一丝执拗。


    谈迹微睁着眼,看着他,没说话。


    “我是你男朋友。”焉梵又说。


    谈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皱了皱眉,神情突然变得很冷漠。


    他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怎么了?你想说什么?”焉梵艰难凑近,呼吸急促起来,把耳朵贴近谈迹的口唇。


    谈迹嘴唇有点凉,擦过焉梵发热的耳廓。


    过了一会儿,他说:“骗子。”


    焉梵僵了几秒,缓慢伸直僵硬的脖子,感觉浑身的血都冻结在了心脏以下的位置。他目光扫过谈迹枕边的手机,像看见一根救命稻草,手指立刻颤抖着去拿手机。


    “这是你的手机。”焉梵右手举起谈迹手机,苍白瘦削的脸侧淌下汗,目光一错不错,“密码是……”他动作慌乱地摁下那六位数字,看到界面顺利解锁的瞬间如获至宝,把顺利开屏的手机界面翻过来给谈迹看。


    “你看,我怎么会骗你呢?”焉梵眼睛亮亮地说,“我是你男朋友,所以我才会知道你手机的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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