焉梵不太明白自己对谈迹手机里这个软件的感情。


    如果他是那晚在谈迹的家里看到这个东西,他会吓得魂飞魄散。


    竟然有一个人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对他付出了这么多的感情、做了这么多事。


    这个人还在自己身边待了这么久,始终对此守口如瓶。


    这个人竟然是谈迹。


    可是这两个月以来,发生在他生活里的大多数事情都让他不太明白——包括身处其中的他自己。多这一桩少这一桩好像也没有区别了。


    他理应感觉恐惧的,可他却先感觉到了情动。


    就像那辆车撞过来的时候,他理应往前跑的——往前跑,跑出这个囚牢,可他却回头了。


    可是,可是。


    爱是行动。爱必然是行动。


    如果谈迹真的……爱他——假如真能用到爱这个词的话,那他为什么不行动?


    这个软件算什么?


    焉梵再次感觉到了内心的愤怒。


    他们有那么多相处的时间,谈迹有那么多可以告诉他的机会,他费劲心思想敲开谈迹的心门,谈迹却把心门朝着他看不见的地方开。


    这到底算什么?到头来冷漠而又不解风情的那个人成了他自己。


    焉梵突然有那么一个瞬间,在愤怒的情绪里对谈迹生出了一丝恨的感觉。


    这不过是自我感动而已,他想。


    他生平最不能理解的就是这样打着深情的旗号做自我感动之事的人。他们把自己放置在情深似海的位置,貌似为对方付出了一切,可实际上没有人会因此而过得更好,它只会让那个明明想要做点什么的人感到懊悔、愧疚。


    这是如此无用的情绪,就像这个无用的软件。


    焉梵抿着干裂的唇,垂眸看手机上那方逐渐停雨的池塘。


    池塘停雨后,原本的深绿逐渐变得更深,似乎要融入夜幕。可不论多深,那始终不是完全一片漆黑。不是谈迹的电子设备背景那样,完全一片的漆黑。而是永远似有温柔的波浪,和星星点点的光。


    不知缘由的,温柔的波浪和闪烁的光催得焉梵心中那团怒火前所未有般熊熊燃烧起来。


    第二天一早焉梵又发起低烧来。


    护士量了体温,着急忙慌找来主治医生,医生把才停两天不挂的消炎药重新给焉梵挂起来,还三令五申今天不能离开病房。


    但一等医生和护士离开病房,焉梵立刻拔掉了针,把目光投向坐在对面椅子上的护工。


    护工提前撇开了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要不今天算了吧,护士长刚还嘱咐我了。我以后还要在医院接活的。”


    焉梵了然地点点头,不准备为难他,当即就要单手撑着自己下床去够那个轮椅,护工吓了一跳赶紧把轮椅带开了他能够到的位置。


    “陪护了你这么久,我也不能害你啊。”他对焉梵说,“你这腿上的伤再反复几次,就是痛一辈子的事了。”


    焉梵的左膝盖和左臂在车祸时一起受到撞击,差点就要整块膝盖骨碎掉,万幸他当时和谈迹被撞时他已经几乎要把谈迹推出去了,两人在车的边缘被撞,谈迹又回头替他挡了大部分受力面,所以没有达到粉碎性骨折的程度。


    而被撞飞后垫在下面落地的谈迹受到二次创伤,右臂粉碎性骨折,颅内出血,其余多处脏器破裂,大量内出血。


    焉梵前两次自己出去的时候不注意,膝盖二次受伤,回来吊了好几天腿,动也不能动。


    医生警告他,要是不想下半辈子当个瘸子,就乖乖躺着别动。


    焉梵盯着自己够不到的轮椅,抿着唇不说话,一副完全不在意护工所说的的话的样子。


    护工觉得这位一心要越狱的病人今天和之前又有些不一样。


    之前还可以说是关心则乱,今天则有点……鬼迷心窍。


    病房门口闪过一个穿防晒衣戴遮阳帽的身影,闪过后又退回来,抬眼盯着病房门口的床号看。


    她疑惑地回头,正好和看过来的焉梵对视。


    “焉梵!”女生一把摘了遮阳帽,露出清秀干练的眉眼,“我真怕你死了凌丰钺给你陪葬。”颜婷欣喜进门,走了两步,看见焉梵如今的样子,又停住了脚步。


    所有以前认识焉梵的人都无法立刻消化他现在消瘦、失神的样子。


    焉梵却眼睛一亮,转头看向护工。


    “你抬我上轮椅,帮我固定好,我让她推我下去。”焉梵说,“怎么样?”


    为了看谈迹,焉梵为所有人找到了一个不担风险的办法。


    颜婷猫着腰,趁着护士台短暂没人的间隙把焉大少爷推出了病区。


    “你要去看谁啊?”她匪夷所思地瞪着眼睛问,“不会是那个谁吧?”


    电梯门口今天等待的人很多,焉梵示意颜婷往里挤,让家属挡住他们一点,但只要抻着个打了石膏的长腿的焉梵一靠近,所有家属都不自觉让开位置。


    “哪个?”焉梵神思不属,没意识到他从见到颜婷开始还没和她正经打过招呼。


    颜婷眼睛转了转,说:“就说那个把你关起来的男的。”


    焉梵没说话。


    颜婷也没再问下去。


    说多了就容易扯到一些别的事和别的人。


    虽然这件事现在在他们老校友间早就传出了八百个版本。


    有些人说焉梵肯定和成天叱有仇,说不定对他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逼得成天叱过了这么多年还要这样报复焉梵。


    颜婷这些同班同学大多保持了沉默,警察来问的时候都只说自己知道的事。


    其实颜婷也不太知道当年究竟怎么了。那个高压的高考之春,每个人都处在自己特殊的困境里。


    两个人沉默着就到了谈迹的病房外。


    谈迹虽然搬出了加护病房,但仍然是病区的重点照料对象,病房里只有他一个病人。


    他还没醒,安静地躺在那里。


    李鹤也不在,算一算时间,可能是去吃午饭了。


    焉梵一进到病房就觉得世界安静了下来。


    他不受控制地想要靠近谈迹,于是拖着病床的围栏,让自己的轮椅无限接近他。


    他把一直紧紧攥在手心里的谈迹的手机放在他枕边。


    谈迹的头发被剃光了,脑侧受伤的位置包着厚厚的纱布,绷带缠了整个头一圈,简单直白地露出他高挺的鼻梁和清晰的眉眼。


    焉梵伸出手来,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眼睛,眼侧有一道尚未愈合的擦伤。


    “现在换我恨你,谈迹。”他轻声说,“醒过来,快点醒过来,这样才公平。”


    谈迹病床边有一本挂在墙上的病情记录本,之前李鹤在的时候焉梵只得简单询问一下谈迹的病情,没有能够直接看过具体信息。


    很奇怪,虽然这起事故没有一个明确的调查结果,但李鹤就是觉得这次意外是谈迹的责任,每次见到焉梵都不太好意思。沈思默和焉权清也是这么认为的。焉梵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翻开谈迹的病情记录本,厚厚一叠是从谈迹入院开始就累计起来的。


    焉梵的视线划过一行行的“重度”、“大出血”、“破裂”、“粉碎性骨折”、“垂危”……手紧了紧。


    焉梵脑中第一次冒出了一个念头:成天叱为什么没有早点死?


    这个念头出现的那一瞬间,焉梵后颈发麻,后背瞬间冒出一层汗。


    他有些惶恐似的抬头看了一眼谈迹,抿紧了嘴唇,像是觉得谈迹听见了他方才内心肮脏的念头。他为自己竟会有这样的念头而感到羞耻。


    “诶?谈迹。”颜婷俯身,念出了病情单右上角的名字。念完了以后,她又在嘴里过了两遍这个名字。


    在集明高中校友关于这次意外的八百种臆测里,没有人提到过这个故事里还有谈迹的存在。


    颜婷只是从凌丰钺嘴巴里知道和焉梵一起被撞的那个人是焉梵的对象,出事前两天把焉梵关了起来,所以逼得凌丰钺找人锯门,最近都在和房东还有小区物业走赔偿流程。


    颜婷的声音把焉梵拉回到现实世界。


    “怎么了?”他嘴唇有些发白,回头问。


    颜婷仍在口中念念有词,目光黏在谈迹的脸上,上看下看,没看出个所以然。


    当年谈迹到他们班级外面找颜婷打探情况时还是一个看起来有几分倔强的少年,颜婷那次把他的名字记住了,心里想着以后有什么情况再和他说,因为那时候谈迹是唯一一个关心焉梵情况的人。


    而且谈不是一个很常见的姓氏,谈迹这个名字只要留心,颜婷也常能在校园的一些角落里听见。


    “我记得我们好像有个学弟叫谈迹。”颜婷说,“你不认识吗?”


    第71章


    71.


    学弟?


    焉梵是有个学弟叫谈迹,但那不是颜婷的学弟。


    颜婷是焉梵的初中兼高中同学,焉梵脑中自然而然浮现了谈迹那个发霉的书包里的那张学生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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