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他也不想回避去了解他想要了解的事。
哪怕是用……不那么体面和正确的方式。
谈迹的手机应该是李鹤从他的出租屋里拿出来的,还是几乎满电状态。
焉梵靠在摇起的靠背上,窗外夜色深沉,床头的昏黄灯光打在他仍有淤青未褪的右手上。
手上挂着点滴,不是适宜玩手机的状态。
他下午出去一趟,和李鹤说了好一会儿话,回来又是做检查、挂点滴,此时的身体已十分疲惫。
值夜班的护工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打盹。
医院外面走廊的消毒水味钻进房间内,隔壁床的病人疼得半夜在哼哼。
焉梵动了动手指,尽量不碰歪手背上的针。
他输入:【520530】
手机界面轻而易举就打开了。
“……”
谈迹的手机和他的电脑一样,黑色的背景,一览无余,所有系统自带软件和其他应用软件都缩放在一个小小的框里。
而同样和他电脑一样的,是那个唯一显露在桌面正中央的文件。
在手机上,这是一个粉白相间的应用软件,图标是一只边缘虚化的蝴蝶,软件名叫“与君-together”。
焉梵虚弱的身体下,心跳得很快。
他觉得这就是他在谈迹电脑里看到的那个东西。
那个在电脑端是上千个陌生后缀名文件的东西。
焉梵的拇指悬在那只蝴蝶的上空,微微颤抖着,点了一下蝴蝶的翅膀。
黑色的手机桌面上突然闪过一层细密的银光,软件图标上的蝴蝶翅膀竟真的挥舞起来,从黑色的背景一侧缓缓扇动翅膀,飞向另一侧。
在焉梵怔忡的目光里,黑色的屏幕在粉色翅膀消失后变成了一方深绿色的落雨的池塘,晃动的水面上漂浮着浮萍。焉梵茫然抬头,听见窗外,初夏的雨淅淅沥沥敲打在窗上。
持续落雨的池塘上出现了一个带头像的对话框,对话框边缘是一串虚线,底色是半透明的,透出下面淅淅沥沥的雨。
对话框上方缓缓浮现一行字:
【今天,你想对ta说什么?】
焉梵怔怔地看着那行出现又消失的字,屏幕上又只剩下那个好像在池塘上静静漂浮的对话框,还有那个头像。
是……谈迹的自拍。
照片里,谈迹抱着一只蓝眼双色布偶猫,半张脸埋在猫巧克力色的长毛里,只露出半张轮廓俊美的脸。他没有睁眼,但布偶猫湛蓝的眼睛纯真地望着镜头。
焉梵无意识伸手碰了碰头像上谈迹的脸。
界面忽地一转,焉梵吓了一跳,缩回手指。
页面跳转到一个没有对话框的界面,界面底色是浅灰色,上面一行一行像老式同学录那样跳出来,显示等待填写、可以修改的基础信息。
昵称:【Andrew】
焉梵看着这个自己当年随口给谈迹起的英文名,抿了抿嘴唇。
今日方位:【东科大图书馆】
这是你在东科大的时候做的吗?焉梵想。
给ta的头条留言:【hi。】
焉梵看着这条留言,想起刚刚在首页对话框旁边的头像下面,好像就飘着这行打招呼的字。
他想退出去确认一下,但怕自己又乱点点到什么一会儿回不来,还是继续往下看。
今日心情:【孤单】
看着如此直白的两个字,焉梵心里像被挠了一下似的。他点了一下“孤单”的位置,看到这是一个非自由输入词条,而是在既定选项里面选。可以选择的心情有很多:快乐、幸福、满足、爱的粉红泡泡、受伤、悲伤、失落、委屈、忧郁、思念、绝望、孤独、寂寞、孤单、愤怒、生气、嫉妒、平静……
有好些词焉梵几乎都分不清意义的差别。
而在词条下面,竟还显示了用户选取次数。
在整整三十个心情中,谈迹选了三百十一次“孤单”,二百七十次“思念”,十次“悲伤”,一次“绝望”。
焉梵蹙眉,划了划那些代表积极快乐的情绪,谈迹一次都没有选过。
莫名其妙的,他的心情也坠到了谷底。
他看着那个选中一次的绝望,谈迹,你是为什么绝望?
焉梵咬着唇,退出心情界面,目光落在底下最后一行信息上。
你的爱情宣言:【师哥,嫁给我啊。】
“……”焉梵匆忙退出了这个个人信息界面,把手机屏幕一翻,发亮的屏幕贴住他身上盖的薄被。
焉梵瞬间从那个设计精良、气氛私密的软件中抽了出来,眼前是夜深的医院,隔壁床的病人仍在呼痛,对面的护工头歪着睡着了,病房外面的走廊有些吵闹,呼叫铃正在响。
他低头,看着被子和手机中间泄出的屏幕光,过了一会儿,又伸手把手机翻了过来。
他的右手手背上,留置针已经有些碰歪了,针头有些要冲出血管似的突出来。
粉色的蝴蝶翅膀再次带起一阵银粉似的细密碎光。
焉梵看着主界面上静静漂浮的对话框,点了一下,输入:
【hi。】
点击回车。
出乎焉梵预料,消息没有发送成功。
页面上显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然后飘出一行字:
【Andrew,您尚未与君匹配,目前仅开放漂流瓶留言功能。】
焉梵怔住。
他这才注意到,这个带着谈迹头像的漂浮的对话框一直在界面的下半区晃动,而界面上半区,落雨的深绿的池塘上,一个同样格式的、透明度极高的对话框静止地停在那里。
当下半区的对话框悠悠漂浮时,它则静静吸附在页面顶端,几乎透明的头像上只有一片淡淡的灰,透出下面池塘的雨。
此时此刻,焉梵心底冒出了两个字:孤单。
孤单和孤独是不一样的。
孤独是上面没有那一块无主的对话框而独自漂浮在这一方池塘之上。
孤单是这样长久盘旋、环绕,但那个本应给与回应的人却只有一片空白。
焉梵开始明白这是一个什么软件。
他心里渐渐冒出火来。
又不是没追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在念东科大的时候有将近六百天的登录记录,那多半他们在江大的时候就已经有这个软件了。
这股无名火直把焉梵烧得头晕。
他带着火点进那个“漂流瓶”功能。
然后看见了密密麻麻的日期和日期后面的留言。
其中大多数留言都已经没有具体内容了,只根据字符数显示星号。
都是限时留言。
而前面的日期显示,这些留言的发送时间大多集中在焉梵毕业后的几年,推算一下就是谈迹读研的那段时间。
“?”
焉梵拼命地拖拽,终于看见一条显示内容的留言,前面的日期是……上个月。
Andrew说:【你太不乖了,想把你做成标本藏好。】
焉梵盯着这条留言看,没多久,留言消失了,变成了和其他留言一样的一串星号。
他没空对这条消息产生任何感想,伸手急速拖拽,想看看还有没有没过期的留言。
没有了。
这台手机少说也二十天没有人用过。
焉梵怔怔地把界面拖到了底,看见最上面有一条显示锁的留言,没有变成一串星号。
日期是Xxxx年5月20日。
焉梵毕业那一年。
他约谈迹去晚玉池的那一年。
焉梵右手手背上的针头已经掉了,伤口的位置淌出一片血。他毫无所觉,点了点那把锁。
界面显示:【请输入密码】
焉梵眨了眨眼睛,看着日期上的520,想起谈迹那串以这三个数字开头的密码。
520530,530是什么呢?
焉梵眉头微蹙,过了一会儿,他翻开自己手机的日历,盯着七年前五月三十日的提醒事项看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输入:【晚玉池】
界面随之一跳,又是一只小小的粉蝶飞过。
Andrew说:
【师哥,你忘了我也没关系,我们就从今天重新开始吧。】
第70章
70.
焉梵手里攥着谈迹的手机,靠在床头一直坐到后半夜,一直到伤口的疼痛和身体的疲倦像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的意识尽数捕获。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知道。
焉梵已经很久没有清醒地看待过自己的处境了。层出不穷的变故将他的生活尽数打乱,可若是细数这些变故,其中有多少是意外,多少是早就埋下的暗雷,焉梵……分不清。
他唯一清晰的感觉是,这个世界逐渐变得混乱,正在无可挽回地走向疯狂,可是混乱里,属于他的谜底又似乎也在一点点揭开。他似乎在暴风中撕扯,风随时要把他甩出九霄云外,让他尸骨无存,可是再走两步、再走两步,就会抵达那个宁静的风眼。
会吗?谈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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