焉梵握紧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艰难站直身体快走两步,经过卧室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凌乱的双人床上,谈迹缩在床的一角,身体上紧紧裹着被子。就在焉梵停步回头的一瞬间,谈迹掀开了被子坐起身,苍白的脸上面露疑惑,和看过来的焉梵对视。


    “……”焉梵立刻收回视线,朝已经锯开一条缝的大门大步走去。


    “焉梵!”凌丰钺怒吼,从一条缝里他也看见焉梵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衣衫凌乱、惊慌失措的样子,“快点快点。”他催促旁边的工人。


    工人手心冒汗,“干这能行吗?”他还在金钱和道德之间两难。


    焉梵冲到门边,但门还没打开,他在木料和尘土飞溅的玄关回头,谈迹撑着卧室门踉跄着走了出来。


    用苍白如纸来形容谈迹此时的脸色都是美化。


    焉梵看着他,身后一声炸破耳膜的电锯声,他在巨大的噪音里本能地颤了一下,但谈迹站在一米远外,微微眯着眼睛,一点反应也没有。


    “焉梵!”凌丰钺拉住焉梵的手,他们身后,旧公寓楼的门板在暴力拆除下轻而易举就成了地上的废木料,而谈迹花了一个晚上装上去的高科技智控板安静地躺在地上,四分五裂。


    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焉梵踉跄着钻出锁了他一天的门,在凌丰钺的拖拽下三两步跑进电梯,凌丰钺拼命按电梯楼层。


    “我的天啊。”凌丰钺按电梯的手都在抖,他边摁边回头看闭眼靠着墙的焉梵。


    焉梵身上套的T恤皱巴巴的像团咸菜,内外都穿反了,白色的洗涤标无处躲藏地露在外面。下身,破了洞的牛仔裤松松垮垮的坠在他的腰上,像是随时就会掉下来。脚上更是连一双拖鞋都没有穿,露出踩了木刺后流血的脚趾。


    “我寻思你不联系我耍贫嘴是在哪儿享福呢。”凌丰钺咬牙切齿地说,“这得报警,青天白日的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天,快他妈给我关上。”凌丰钺从未觉得小区电梯按钮的响应速度如此之慢。


    在他的咒骂声里,电梯门终于关上,电梯开始下降。


    电梯动的一瞬间,焉梵微微睁开一条缝,看着紧闭的电梯门,眉头紧蹙,随后便又闭上眼睛,仰头靠着轿厢的角落,胸膛上下起伏。


    “焉梵,我先送你回家。”凌丰钺絮絮叨叨的,“叔叔阿姨肯定急死了,我就说怎么前两天还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你有没有和我在一块。”


    电梯很快就到了一楼,“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


    凌丰钺立刻走出去,先警惕地查看了一下周围,确定没有人跟下来后回头看还站在电梯里的焉梵。


    “走了,焉梵。”凌丰钺轻声提醒。


    焉梵睁开眼,踉跄两步,撑住凌丰钺伸过来的手,走出电梯。


    走出电梯后是昏暗的门廊,焉梵略低了低头,钻出了单元楼。


    室外刺目的日光瞬间照在焉梵的身上,焉梵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虽然他立刻就闭上了眼睛,但是从极暗的地方毫无适应过程就进入极亮的环境,刺眼的光还是让他的眼眶生理性地泛起泪水。


    透明的泪从他紧闭的眼睛两侧淌下来,在他苍白的脸上像晶莹的雪。


    “都会过去的,梵。”凌丰钺停下来等他。


    “就像以前那些糟心的事儿,”他放缓语气说,“不是也都过去了?”


    “没事了,啊。”凌丰钺伸手,笨拙地抚了抚焉梵的背,“哥们在这儿,”他故作轻松地笑笑,“等我把你送回家,叔叔阿姨也一定在等你。你不是最恋家了么?”


    凌丰钺使出了他安慰学生的十八般武艺,焉梵终于睁开眼。


    在凌丰钺担忧的目光里,焉梵对他笑了笑,这样干净俊朗的笑容这些年很少在焉梵脸上能看见。凌丰钺心里一酸,像是看见了他小时候的样子。


    “是啊,”他对凌丰钺说,“会没事的。”


    凌丰钺松了口气,攥紧焉梵的手腕,拿出手机打车。


    “但是好像……这次不太一样。”焉梵眉头皱了皱,伸手攥紧心口的衣料,抬眼对朋友说,眼底是极致的痛苦,和极致的茫然。


    “有什么不一样的?”凌丰钺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拽着焉梵走出了小区大门。焉梵行尸走肉一般跟着,在浑身上下撕扯般的疼痛里茫然不知所措。


    怎么会……这么疼?


    焉梵的手机自动连上了小区门口的餐点店wifi,开始一条一条地蹦出消息,他麻木地低头看。


    熟悉的手机界面上,通网后的各色软件积累了数不清的消息,此刻争相告诉焉梵他错过了多少新的事情。


    焉梵发现他也没有多好奇。


    而被取出sim卡的手机页面上,信号格那里仍旧是一片空白。


    “无法开屏是一个很容易做的病毒程序。”谈迹柔声解释,“也很容易移除,对手机没有什么损伤,师哥。”


    焉梵低头看着手机,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师哥,雨太大了,我来晚了。”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对不起,师哥。”


    “没有人看你。这里除了我没有人看你。”


    “以前没发现师哥这么可爱。”


    “我了解的焉梵是一个很有个性的人。我没有再遇到过像你这样的人。”


    “师哥舒服就好。”


    “今天很热,师哥。”


    “为什么不回我消息?粒纹科技待你很好吗师哥?”


    “当然,我的公子大人。”


    “我不想让你等我像我等你那样久了。”


    第66章


    66.


    凌丰钺打的车到了。凌丰钺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回头看仍旧站在路肩上的焉梵,“焉梵!”他喊。


    焉梵抬眼,看了眼车里多年好友亲切的脸,走了一步,扶着车门,站着不动。在司机逐渐不耐烦和凌丰钺着急的催促里,焉梵灵魂出窍般碰上了车门。


    自己没有上。


    车辆立刻开走了,凌丰钺打开车窗,朝身后的朋友激动地喊着什么。


    焉梵没有动,看着载着凌丰钺的车辆汇入清晨时分尚未变得拥挤的车流,呆呆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又要去哪儿。


    鬼使神差的,焉梵走下路肩,走上了此刻空旷无人的马路。


    他不可能回去的。


    那他该去哪儿?


    柏油路上的碎石子硌在焉梵的脚底,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碎片紧接着刺痛了他,焉梵终于在路中间停下脚步。


    他左边响起一声短促而尖利的鸣笛,焉梵回头,看见刚刚走出来的小区大门门口,一辆白色的运货车冲破横栏,晃悠着冲了出来。


    而更近的地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他奔跑。


    “谈迹……”焉梵哑声张了张嘴,看见运动中谈迹的脸模糊虚化,只有那双幽深的眼睛是唯一的焦点。


    汽车的鸣笛声愈发尖利,焉梵回头看,足足两人高的车辆晃悠着全速朝他们正站立的方位疾驰!


    “谈迹……”成天叱惨白着脸,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脚底上油门不管不顾地踩到底,“我最后帮你一把。”


    在他模糊不清的视线里,成年后的焉梵望过来的脸不具有任何特别的信息,只是一位普通的青年,而后面,追出来的谈迹在刺耳的鸣笛声里头也不回,奔跑的姿态义无反顾,目光迸发出疯狂的光。


    成天叱等了整整一晚,只剩最后一点力气,拨了拨方向盘,确保车辆朝着那个疯狂的身影疾驰而去。


    网络上焉梵和谈迹的照片流传极广,给成天叱做护理的护工也有看到。


    亲密的照片连同那晚他听见的模糊的声音,点燃了成天叱生命的最后一点火,它的名字也许叫……妒恨。


    “你……得不到的。”他脱力松手,在逐渐模糊的视线里低语,踩油门的脚用力绷直,使出最后一丝力气。


    空荡的运货车摇晃着,发出巨大的哀鸣。


    电光火石间,焉梵回头,冲朝他奔跑而来的谈迹拼命向前挥手,但谈迹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焉梵的余光瞥见白色的车影,疾驰而来刮起的风带着萧瑟的尘土味。


    他狂奔两步,迎着尘土兜头搂住谈迹的肩和头,将他扑倒在地,侧身挡住车驶来的方向!


    砰!


    “啊!”


    路过的人发出惊叫。


    两个搂在一起的身影瞬间撞飞。


    车仍在向前冲,歪斜着撞到了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又冲向小区围栏的墙体,墙体应声倒地。车继续冲,冲向墙后面的树,高大的树木枝干粗壮,在冲撞中晃了晃,没有倒。


    摇晃着疾驰的白色运货车终于停住。


    漫天都是四散的尘埃碎片。


    焉梵微睁着眼,意识模糊,感觉不到一点自己脖子以下身体的存在,但他知道他的身体下躺着另一具身体。


    谈迹紧紧把焉梵抱在自己的身前,双目紧闭,脑后、身下是一滩迅速漫延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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