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迹睡得不太踏实,一直在翻身,焉梵也一直不敢动。他觉得谈迹可能哪里不舒服,很有可能是那个黑洞一样的伤口。


    焉梵再次止住念头。


    等到谈迹大概有十分钟都没有翻身的时候,焉梵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赤脚踩在地上,不发出一点声音走到了客厅。


    客厅的茶几上,谈迹惯用的那台电脑就放在那里。


    焉梵回头看了眼黑漆漆的卧室,朝那台电脑走去。


    谈迹能断他设备的网,但不会断自己设备的网。他一直在忙他的什么程序的事情,焉梵知道,但是焉梵没有打探过。


    焉梵要尽快联系凌丰钺,不然影响凌丰钺明天上班。


    明天是周一,谈迹会去上班吗?焉梵打开谈迹的电脑,为自己还会有这样的疑问而感到可笑。


    电脑端有密码。


    焉梵看了眼右下角,设备是联网状态。


    焉梵松了口气,开始试密码。


    【123456】焉梵随意输入。


    电脑显示:【密码错误。】


    焉梵清退数字,又试了试谈迹的生日。


    电脑:【密码错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厚着脸皮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密码错误。】


    电脑界面紧接着跳出一条提示:


    【密码已连续输入错误三次,您还有一次尝试机会,若错误,本机将自动锁机并进入刷机程序。】


    焉梵皱眉看着这条提示,觉得这有点像是谈迹自己设定的开机模式。


    这种……没有必要的决绝。


    若是平常情况,焉梵不会再尝试下去。他不愿意承担清空一个人私人电脑内存的责任。


    但是今天,焉梵摁了摁眉心,睁开眼后面不改色地输入:


    【520530】。


    电脑停顿一秒,为他打开了锁屏界面。


    焉梵怔住,他没想到谈迹当时告诉他的手机密码居然是真的,而且电脑和手机还用的是同一个。


    这种多设备同一密码的数字一般对一个人都具有不一样的意义,焉梵在点进电脑微信之前还思考了几秒这串数字可能的含义。


    然后一如既往地,焉梵强制掐断了这个念头。


    他非常快速地登陆了自己的微信账号,账号上,一天没查看的消息化作无数个红色数字点缀在对话框上。


    有来八卦他和谈迹状况的覃霖和图年年,覃霖还额外抱怨了两句他们早退,图年年给焉梵传了她掐准时机拍下来的大屏画面。


    她对焉梵说:【这两天你们在网上可火了,都说你俩看起来又搭又不搭的感觉有种别样的性张力。】


    焉梵手指顿了顿,没有去点她传过来的那张照片。


    他迅速退出了界面,点开下面凌丰钺的对话框。


    凌丰钺说:【哥们儿,淡了。】


    焉梵笑了,电脑的屏幕映着他仍旧苍白的脸,显得瘦削而憔悴。


    焉梵看了眼黑漆漆的卧室门,很快打字:【听我说,明天白天找人来把你对门的门卸了,用武力。】


    凌丰钺秒回了消息,谈迹的电脑竟然开了消息提示,一声提示音在黑夜里炸开,焉梵吓出了半身冷汗。


    他小心地抬头看了眼卧室门,确定没有任何动静以后,才低头看凌丰钺回的消息。


    凌丰钺:【?】


    凌丰钺:【要报警吗?】


    别人可能会觉得焉梵在开玩笑,或者是情侣间玩得花,但凌丰钺了解焉梵,知道他不到自己解决不了问题的绝境是不会和人求助的。


    焉梵看着朋友发来的消息,就像同时听见了熟悉的朋友的声音。


    这样的声音连同所有这些社交软件里的新消息提醒,把焉梵从压抑而灰暗的真空层一把拽到了能自由呼吸的地方。


    那才是他存在的地方。


    焉梵快速打字,面目平静:【不用。】


    【确保把门卸了就行。】


    【我得下了。】


    凌丰钺很有默契地没再回,焉梵一键退出了自己的账号,没去看下面家群里还有父母给他发的私信。


    退出账号后,焉梵见好就收要合上电脑,目光却落在了谈迹的电脑桌面上。


    谈迹的电脑桌面中央是一个命名为“焉梵-together”的文件夹。


    他的电脑桌面壁纸是纯黑的底图,桌面上也很干净,除了几个应用软件外什么也没有。


    只有位于正中央的一个黄色文件夹。


    第65章


    65.


    焉梵静止了好几秒,把鼠标移到文件夹上,轻轻点了点左键。


    文件夹展开,显示各种复杂后缀名的文件有一千多个,焉梵眉头微蹙,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难以识别具体意义的名称。


    这些难以识别具体意义的东西加在一起,是他的名字。


    焉梵眉头愈发紧锁,黑色的睫毛在电脑的冷光下紧紧压着眼睛的轮廓,秀挺的鼻梁下,清晰的人中线和一片薄唇——微张了张,他点进了一个后缀名十分复杂的文件。


    文件跳转陌生的软件,紧接着,软件上一行行跳出字符和代码。焉梵对编程一窍不通,看着这一串接连不断的天书一样的东西不过头脑一片空白。


    卧室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咳嗽,焉梵手一抖,删掉了文件里的几个字符,紧接着卧室里传来床垫弹簧挤压的声音,焉梵脸色煞白,直接合上了电脑。


    谈迹走出来的时候焉梵靠着玄关的鞋柜,低头在玩自己既没有信号也没有网的手机。


    “怎么了?”谈迹轻声问,声音有些哑。


    “哦,”焉梵视线不从手机上移开,“一下子吃太饱,胃不太舒服,睡不着。”


    谈迹静默两秒,开口时责怪般说:“买了又不是让你都吃完。”


    “饿狠了。”焉梵说,“没忍住。”


    谈迹又安静了一会儿,等焉梵都快演玩手机演不下去了,他才说:“对不起,师哥。”


    焉梵划屏幕的手指停顿。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谈迹说。


    他的嗓音的确很哑,不是那种刚睡醒的哑,像是感冒了。


    六月的天气阴晴难料,有时明明白日阳光灿烂,夜里好端端的便会下起雨来。


    焉梵一直没有说话。


    谈迹摸黑离开了他原本站的位置,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轻轻放到了焉梵靠的柜子上。焉梵认得,这是他上次买的肠胃药。


    “谈迹。”焉梵叫住转身离去的人,盯着漆黑的房间里谈迹修长的脖颈线和他宽而薄的肩背轮廓。


    “你是去哪儿买的吃的?”焉梵问他。


    谈迹侧过一点头,说:“小区门口,师哥说的那家。”


    焉梵看着他的背影,不说话。


    “怎么了?”谈迹缓声问,“味道变了吗?”


    焉梵不语,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怎么去了那么久?我一直在等你。”


    这回谈迹静了一会儿才答:“雨太大了,我来晚了。”


    焉梵抿了抿唇,抬眼,夜色里,他的眼底是一片晃动的亮光。


    谈迹等了一会儿,焉梵都没有再说什么,他再次迈步朝卧室走去,脚步有些不易察觉的虚浮。


    “谈迹,你到底恨我什么?”焉梵站直了,问。


    谈迹右手撑住卧室的门框,停住脚步。


    “师哥,”他的声音低沉而喑哑,“雨太大了。”他说。


    焉梵分不清谈迹是不是神志清醒,还是他已经完全在自己不清楚状况的情况下疯了。


    应该是疯了。


    如果不是疯了,没有人会做出这样的事。


    焉梵坐在沙发上,那张谈迹之前常常一个人睡的布艺沙发,上面还有一床薄被,散发干净的洗衣粉味。


    黑夜里,时间一点点流逝,敞开门的卧室里谈迹时不时发出咳嗽的声音,声音压在胸腔里,听起来十分沉闷。


    谈迹递给焉梵的药仍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而在茶几下方,焉梵之前备好的家常用药里面,各种功效的感冒药应有尽有。焉梵垂眸看着那个药箱,坐得一动不动。


    天刚有一点亮的时候,谈迹家门口就传出了不小的动静。


    焉梵立刻站了起来,站起来以后才发现双腿已经僵了,走两步就一阵酸麻,撑住茶几半跪了下来。


    “焉梵!”门外,凌丰钺喊着他的名字。


    “焉梵你别急!我来了!”他扯着嗓子喊。


    焉梵撑着茶几,腿麻得寸步难行,门口很快响起一阵极为刺耳的电锯声,焉梵立刻转头看大门敞开的卧室。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卧室地面上红木地板发亮,他们前一天一片狼藉的战场没有打扫,几个纸团丢在那里无人理睬。


    每次他们做完,都是谈迹收拾这些东西。


    电锯声十分刺耳,震得整个房子感觉都像是在摇晃,焉梵额头冒汗,终于能撑着地面站起来一点。


    “焉梵!”凌丰钺喊他的声音越来越近,“出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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