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迹捧着饭碗的手指上瓷片割伤的裂口十分刺目。他自己似乎没有发现,也不觉得疼痛,饭碗压着裂口面不改色地吃,血迹从手指沾染到白色的瓷上。
焉梵又开始觉得头晕,仿佛是某种剧烈震荡后缠绵不休的后遗症。
谈迹起身离开了餐桌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原本渗血的伤口已经草率地包上了创口贴。
“吃饭。”谈迹放下自己的碗,悠悠抬眼,第不知道多少次对焉梵说。
焉梵闭上了嘴,用眼神表示自己的意志。
他脑中萌生出这个想法的一瞬间其实只觉得自己可笑。绝食,一种只对在乎自己的人有效的抗议手段、一种理应只存在于儿童身上的谈判手段、一个和焉梵的作风格格不入的动词,他对沈思默和焉权清都没用过,却想在谈迹身上用。
搞得好像谈迹这个把他锁在这里的人会在乎他的健康一样。
对面椅子上,始终平静无波的谈迹终于变了一点脸色。
第63章
63.
砰,谈迹放下了拿在手里的勺子,抬眼望过来。
他的目光隐在深邃的眼眶里,找不到一丝位于他此刻位置的人惯有的残酷和冷血,甚至那种向来伴随着他的淡漠也消失了。
焉梵看着他,内心深处没来由地生出一种带着悲悯的恐惧。可下一秒,冒出一点头的悲悯便被他掐断。
同情别人然后给与帮助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事。农夫与蛇的故事到底是谁在一而再再而三地重演?
我才是那个受害者,焉梵咬着唇,目光愈发迸发出坚韧不屈的光。
“放我走。”焉梵对坐在对面的谈迹说,“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你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他微微仰起脸,俊朗而苍白的脸颊上前一晚擦破的地方结起深红色的痂,循循善诱,“还来得及。”
“谈迹,还来得及。”他一字一句说,“你可以选择对的路。”
但是谈迹站了起来。
焉梵警惕地看着他,看着他走到自己身边,端起那碗仍在冒热气的饭,拿起放在一旁的干净的还带着水珠的勺子。白色的勺子在白色的米饭里搅了搅,拿起时勺子里就多了一块米粒抱在一起的饭团。
谈迹把勺子递到焉梵嘴边,冰凉的瓷碰到焉梵唇沿的瞬间焉梵推开了谈迹的手。
“我不会吃的。”焉梵看着他侧过去盯着地上那团米饭的侧脸,“有本事你就饿死我。”
说完这句话,焉梵撑着桌子站起身,扯了扯歪斜的领口,朝卧室敞开的门走去。
一只手从后面拉住焉梵的手腕,焉梵抬脚就踹,一丝力气没留,一脚实打实踹在了谈迹的大腿上。肌肉碰撞间微妙的撕裂感传到了焉梵这里,焉梵要踹第二下的腿犹豫了一秒,谈迹却脸色都没变一下,趁着焉梵犹豫的瞬间把他抱紧了。
“……”焉梵闭上眼被压到身后的墙上,毫不犹豫抬膝一下顶到谈迹的小腹。
谈迹闷哼一声,仍旧没动。他紧紧攥住焉梵两只手的手腕,把焉梵压在门边的墙上,然后就不动了,似乎他只是想以这样的姿势拥抱他。
激烈的反抗动作让焉梵的大脑再次缺血,难挨的头晕从后颈一直蔓延到额角。
焉梵没有打架经验,唯一打过的那次也输给了柳小军,但他知道他现在要是激怒谈迹的话一定会遭重。
打过了也跑不出去。焉梵的理智渐渐收拢。
要和谈迹斡旋必须保存体力。目前看来绝食会让他在意,那就更要保存体力。不能在谈迹把他饿死之前先把自己弄残血了。
傻子才硬来,要智斗。
焉梵在冒着金星的世界里努力平复呼吸,感觉谈迹那让他感到熟悉的气息就喷在耳侧。
气息是如此之近,温度是如此灼热,焉梵几乎觉得谈迹要吻他。
想到这里,焉梵不禁颤抖了一下。
然后,更多先前两人在这个房子里耳鬓厮磨的画面浮现在脑海,焉梵几乎是用尽了全力才压过那些如今令人胆寒的联想。
于是,焉梵动了动又一次被控制住的手腕,放软了口气:“我头晕,想睡一会儿。”
说完这句话,焉梵头一耷拉,抵住了谈迹的肩,“昏”了过去。
演技不佳的焉梵在高压之下无师自通,一个昏厥演得丝毫看不出假。他整个身体软倒在谈迹怀里,顺从本就乏力的四肢,不做任何抵抗。
晕眩而昏暗的世界里,焉梵知道谈迹紧紧抱着他——松开了钳制住他手腕的双手紧紧抱着他,很久都没有动。
就在焉梵保持一个姿势感到吃力时,谈迹把他打横抱起,走进卧室,放在了床上。然后焉梵闭着眼不动,过了一会儿,听见碗碟磕在木柜上的声音,随后脚步声远去,谈迹带上了门。
在确保谈迹已经不在房间里后,焉梵睁开了眼。
睁开眼后他什么都没做,盯着白色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发了一会儿呆。旁边的窗帘微微晃动着,明明没有风,却仍在空中摇摆,外面灿烂的阳光就随着这样摇摆的动作偶尔漏进来一些,洒在木质地板上,照亮空气中飘浮的尘埃。
焉梵是在胃里开始缩紧绞痛以示抗议的时候回过神来的。
回过神来后他先起身回头看了眼床头柜上的碗碟。仍旧是那碗他没吃的饭,上面布好了菜,菜色明亮,一看就是刚刚新鲜出锅,咸淡相宜,色香味俱全又不油腻。焉梵吃过很多谈迹做的饭,他不用想象,饥饿的舌尖就已经尝到了菜的味道。
焉梵舔了舔嘴唇,没去碰饭菜,而是拿起放在旁边的水杯喝。水杯要举到嘴边的时候他又停下,警惕地往里看了一眼,凑近了闻一闻,确保没有任何异味后才送进干渴的舌尖。
清冽的水带着丝缕甘甜。
焉梵一口气喝完了。
清醒的神智再次回到焉梵的身体里,他坐直了身体,手指放在嘴边,认真思考起来。
谈迹把他困在这里,但是谈迹不想伤害他。
谈迹也没有绑住他去找他家人要钱,像电影里常见的那种绑架套路。
那是为了什么?
焉梵不理解谈迹突然的态度转变,和这种一点都不理性、对谈迹自己也没有任何好处的做事方式。
他不可能把自己一直困在这里,那这件事总有一天会败露,一旦败露,谈迹就是板上钉钉的前程尽毁。
他们的关系是从哪一步开始突然变成了现在这样?焉梵蹙眉,认真想,但没一会儿他就松开了眉头。
不重要,焉梵决定略过这个问题,当务之急是想到办法逃出去。
除了谈迹暂时还在意的焉梵本人的身体,焉梵需要找到更多可以拿捏他和要挟他的手段,毕竟焉梵没有伤害自己的癖好。
焉梵捋清楚了思路,感觉又神清气爽起来。他压了压饿到缩紧的胃,心想:“忍一忍,熬一熬。等我想到办法。”
于是他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又一次环视谈迹的这间卧室。
翘边的假红木家具、罩着防尘布的电视机、边缘掉色的移门衣柜、老式的三角立式挂衣架……焉梵的视线落在那个他一直没有研究过的挂衣架上。
那个看起来是黄桃木做的架子一直摆放在房间角落,靠近洗手间那边,如果洗手间门打开就会挡住它。
焉梵轻轻走到谈迹睡的那头,推上洗手间门,看见那个过去可能会有女主人往上挂大衣、挂包的架子上什么也没有。唯一一只看起来像个包的东西随意地丢在墙角地上,连架子都上不去。
他蹲下来,扯出那一只泛着霉味的包,是一只款式普通的黑色双肩包,就是寻常中学生会背的那种书包样式,像是之前的房东家里的小孩落在这里的。
焉梵看着书包上沾满的灰尘,不是很想去碰它,但他心里冒出一种诡异的直觉,还是伸手拉开了书包的拉链。
他把手伸进黑漆漆的书包内袋,小心翼翼一探,只摸到一张纸和一张硬质的卡片一样的东西。
焉梵很快把纸和卡片掏出来,低头一看。纸的边缘已经泛黄,白纸黑字的第一行抬头写着“死亡证明”。
“焉梵。”
他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唤,焉梵手一抖,没来得及看具体的信息就仓促往回塞,刚要回头,视线却滑向另一样他摸出来的东西上。
这样东西他不需要翻过来看也知道是什么。
集明高中的学生证。
“你父母一直给你打电话。”谈迹顿了一会儿,开口说,语气如常,“你接一个,就说你挺好的,不用担心。”
焉梵恍若未闻,蹲在地上,盯着那个熟悉的卡片发呆。
这么多年过去了,看见“集明高中”四个字,焉梵仍然会无端感到一阵心悸。
他毕业以后几乎和所有高中时候认识的人都疏离了往来,就是不想再想起那件事和那个人。
“别碰那个,脏。”谈迹从身后伸过手来,要拿走焉梵手里的东西,焉梵捏住没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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