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谈迹看着桌上的刀叉,说:“没闲钱吃这些,一会儿这餐具都得跟着师哥学。”


    “那怎么有印象?”焉梵忽略谈迹话语里的自嘲——虽然比起自嘲,它听起来更像在嘲讽焉梵。


    “在江大的时候,你有一次说过要来这里吃饭。”谈迹看向焉梵说。


    焉梵怔住,随后想起来可能是有这回事。这家西餐厅一直是本市招牌约会场所,焉梵选地方没什么新意,不过是什么口碑好吃什么,大家都吃什么就吃什么,很有可能那个时候就想带谈迹来吃。


    “你应该……没答应我吧。”焉梵挑了个自己比较体面的说法。谈迹可能连理都没理他。


    “没。”谈迹坦然说,“但我查了一下这家餐厅。”


    焉梵抬眼看谈迹,灯光映亮谈迹的眼睛。


    “那时候餐厅主页上写着人均消费五百元。”谈迹说。


    焉梵眨了眨眼,眼中流露出一丝茫然。


    五百怎么了?


    他的目光是这个意思,但他没有问出口。


    焉梵近来始终小心翼翼对待谈迹的那根敏感的神经动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此刻要闭口不言。


    他想,谈迹要控诉他,这是应该的。不管谈迹对他有什么不满,这时候都要让谈迹说出来。


    谈迹说:“焉梵,我请不起你吃这顿饭。”


    寂静在两个人的餐台间徘徊。


    前后格挡开来的顾客模糊不清的说话声传过来,还有各种杯盘互相敲击的清脆声音。


    “我会买单。”焉梵听见自己说,“我叫你吃饭,肯定会买单的。”


    谈迹:“我知道,我知道。”他拖着音说,使这句话听来有几分意味深长。


    你知道什么?


    焉梵看着谈迹,谈迹看着窗外的江,江上驶过一艘船。


    谈迹神神叨叨的,焉梵却没由来地觉得很踏实。


    “你现在请得起了吧。”焉梵说,“我都听说你升职了,按照咱们行业薪资标准……”他看向望过来的谈迹,笑笑:“只有谈总监想不想请人吃的饭,没有谈总监请不起人吃的饭。”


    谈迹收回目光,说:“嗯,所以我来了。”


    ?


    焉梵这回实打实没回转过来谈迹的言外之意。


    服务员正好此时端着餐盘走进来上菜,焉梵有些慌乱地垂眸,整理了一下面前的餐具。


    “你要买单啊?”焉梵慌乱地笑了笑,“第一回我可不让你。”


    谈迹不说话,服务员把装了小小面积菜的大大餐盘放在两人中间。


    “你说是吧?”焉梵看向上菜的服务员,问。


    服务员有些无措,焉梵笑说:“哪有主动请人吃饭却让被邀请者买单的道理?”


    服务员看了焉梵一眼,又看谈迹一眼,低头略显歉意地一鞠躬,“请慢用。”转身走了。


    服务员一走,焉梵拿起刀叉,对着裹着罗勒汁的通心粉就是一下,低头猛吃起饭来,一副我要专心吃饭你先别放大招了的样子。


    谈迹的意思是……


    焉梵吃一口通心粉。


    他在江大的时候一开始就是有那个意思的?


    焉梵喝一口水。


    只是他觉得没有恋爱的基础条件所以才一直拒绝我。


    焉梵吃一口通心粉。


    然后等他终于决定要答应我的时候,又发生了那样的事。


    焉梵喝一口水。


    我还事后把他删了,没有任何关心和联络。


    焉梵又要吃通心粉,但手腕被一双有点凉的手抓住了。


    “凉,你少吃点。”谈迹说。


    说着谈迹要收回手,给焉梵反手又握住。


    焉梵紧紧攥着桌子上那双比他手指纤细修长一些的手。


    谈迹没动,静静看着他。


    “我……大多时候都挺粗心的,”焉梵看着谈迹说,“想到了要做什么事情就做,尽力把能给的都给,别的事情都想得很少。我没有你那么……”他努力寻找词汇,“心思细腻。”


    “你是想说事儿多。”谈迹说。


    “不是,没有。”焉梵立刻否定,“我就是我说的意思。”


    谈迹看着焉梵,目光很深。


    “对不起。”焉梵松开了谈迹的手,有些羞赧地移开了视线,“当年我没有真正去了解你的心意。”


    凉凉的手覆盖上焉梵指节分明的手,焉梵抬眼,谈迹对他笑了笑,说:“没事,师哥,都来得及。”


    这笑容称得上诱惑,焉梵心跳得很快,感觉一块他一直渴望又无法涉足的禁地在向他打开。


    烛光晚餐的后面半段气氛逐渐走向平淡,话题围绕着餐厅环境、天气和菜品这些永远不会出错的事情。


    焉梵前面凉菜吃太多太急,胃很快抗议起来,后面一些生冷的西式料理也没怎么敢碰,最后结账的时候他注意到谈迹也吃得很少。


    买单是焉梵找了个去卫生间的借口去前台买的,最后两个人一起走出餐厅时焉梵还有些不好意思,对谈迹说:“下次让你买。”


    谈迹笑笑,“行。”他说。


    开车回家的路上焉梵手机振动了一下,他以为是谈迹,迫不及待拿起来看,结果看到是凌丰钺。


    焉梵于是把手机放下,在等下一个红绿灯的时候才点开亲爱的发小给他发的信息。


    凌丰钺给他发了一条新闻链接,新闻发布者是本市的官方媒体,经常报道一些当地热点新闻。


    焉梵不在意地点开扫了一眼,新闻标题是:【涉诈项目奥科蓝在本市已非法集资超过九千万,幕后操手已转移海外,民众资金恐难追回】


    下面是详细报道,焉梵不太关心地叉掉了,他拿起手机点击语音,说:“怎么突然关心社会新闻了?”


    凌丰钺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嘈杂,说:“我在我爷爷家么,才知道他们也在这个项目里投钱了,好在数目不多,赔掉了也就赔掉了。现在这种针对乡村有积蓄家庭的新型传销特别吓人,你叫你家里人也注意点。”


    焉梵眉头微蹙,回说:“知道了,你也和你爷爷说别碰这些。”


    “我爸数落着呢,你听。”凌丰钺发过来一条带背景音的语音,凌丰钺的爸爸声如洪钟,气急败坏。


    黑暗中焉梵放下手机,想到沈思默和焉权清已经很久没有叫他一起回过老家了。


    第26章


    26.


    第二天是焉梵的生日。


    那天焉梵在医院里接了沈思默的电话问了两句家里的事,沈思默突然发火。后面挂断电话不久,她在家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周六在家里一家人团聚一下,吃个饭。


    周六是焉梵的生日。


    焉权清那天很快就回了群消息,说:【积极响应号召。】


    焉梵没回,沈思默一个小时后艾特了他。


    焉梵了解他妈妈,最后还是回了一句:【知道了。】


    他们母子很少吵架,因为沈思默是一个尊重孩子的母亲。但每当焉梵想要跳脱出她规定好的孩子框架,沈思默就会变成一个严厉的母亲,将焉梵塞回她的框架。


    她会在事后用一些方式弥补这种粗暴的行为造成的裂痕,但绝对不会和焉梵正面沟通。


    哪怕焉梵需要的是正面沟通。


    焉梵下楼吃晚餐前又看了眼手机消息,上面谈迹的头像很安静,一天没有信息。


    焉梵没有告诉谈迹自己今天过生日。他觉得这种事太幼稚了,谈迹既然原本不知道就不需要知道,急吼吼告诉人家显得他差一句“生日快乐”一样。


    “小梵——”方姨在楼下叫焉梵,“下来吃饭!你爸爸妈妈都回来了!”


    “来了!”焉梵应答,迅速回了一下凌丰钺毫无新意的祝福信息,放下手机,走下楼梯。


    楼梯拐角处,刚刚到家的沈思默和焉权清来不及放下包,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过来,对焉梵一前一后挤出了一个微笑。


    “梵梵。”焉权清对儿子有些讨好地唤道,招了招手,“来,我抱抱我二十八的大宝贝。”


    焉梵没动,他看向沈思默,沈思默已经转过身去挂包了。


    在她转身处,客厅的灯光明亮,照在方姨忙活了一下午做出来的一桌子菜上。


    方姨站在桌边,手擦了擦围裙,也对焉梵笑了笑。


    “爸。”焉梵走下楼梯,和老爸碰了碰肩。


    “诶。”焉权清拍了拍焉梵的背。


    焉梵走到长方形的餐桌边他惯常坐的那个位置,落座前抬头看了眼去厨房洗手出来的沈思默,喊了声:“妈。”


    沈思默很快抬头看了焉梵一眼,焉梵一眼就看出她眼妆有些花,像是哭过,心里很快揪起来,问:“怎么了妈?”


    “今天升温了,你们有感觉吗?”沈思默不回答焉梵的问题,自顾自拉开座位坐下来。


    焉梵扶着自己椅子的后背没说话。


    “是啊,今天真热,还好家里空调灵,不然真是要受苦了。”方姨接话,不着痕迹地推了推焉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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