焉梵顺着导航要拐弯的时候谈迹说:“这个门太远了,你前面绕一下。”


    “谢谢。”谈迹低声补充。


    焉梵没答话,按照谈迹指的路继续开了一段。


    车在一个偏僻一点的门将将停下,谈迹拉车门就要下,但是车门没有解锁。


    焉梵没停车,一个拐弯把车开进了医院。


    自动抬杆器检测到车牌自动抬起,谈迹没说话。


    车开进两侧绿树成荫的医院窄路,焉梵在第一个路口停下,解锁车门。


    路口两侧分别是急诊和住院部,谈迹不论要去哪儿都更近。


    “谢谢。”


    谈迹留下一句话匆匆走了。


    焉梵看着谈迹的身影消失在红色的“急诊”牌下,收回视线,原路掉了个头。


    谈迹还没走到护士台就看见了那个乖乖坐在蓝色椅子上的女人。


    那个只有在这种时刻才会乖乖坐着的人。


    她坐得很直,柔和的脖颈曲线像天鹅一样舒展,专注地看着旁边正在激烈争吵的一群人。穿黑衣服的警察拦在中间,时不时指一指坐在另一边的手上戴着手铐的病人或是犯人。


    谈迹随意看了一眼那边的热闹,走到女人身边,硬硬地叫了一声:“李鹤。”


    李鹤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呆滞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诶。”她说。


    “你是她儿子吗?”护士台的护士走过来问。


    谈迹看着李鹤,说:“是。”


    护士叹了口气,摇摇头,“你妈妈这样你怎么能让她自己过来呢?”


    谈迹不说话。


    “她不是第一次来了,基本情况你都知道,现在没有病床了,只能先住在走廊,等床位空出来就安排搬进去。”护士机械地说着一样的话,“八人一间,男女分宿,一天发一次手机。”


    “啊——”另一侧争吵不止的地方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那个始终安静坐着的病人或者犯人突然大喊起来。


    护士被打断了一秒,回头看了一眼,转头淡定地继续把话说下去:“确定要住的话登记一下。”


    谈迹低头看李鹤,李鹤又转过去看热闹。


    谈迹艰难地呼吸两下,慢慢蹲下来,仰头看她。


    “李鹤。”谈迹开口。


    李鹤没什么反应。


    “跟我回家,好不好?”谈迹问。


    李鹤专注地看着那个在尖叫的男孩。


    “我儿子生病的时候也这样叫过,”她喃喃自语,“叫得我啊,心都碎了。”


    谈迹安静地看着她。


    她黑发遮住了半张脸,慢慢转过来,脸上两行清晰的泪痕,问谈迹:“你是谁呀?你为什么看着我?”


    “确定住的话就在这里签字。”护士把板子递过来。


    谈迹低头,签了字。


    李鹤在那条长长的、干净的走廊越走越远,谈迹站在他不被允许再往前的位置。


    医院安静的风吹过,把人发皱的心吹成阳光下晒干的纸。


    “你妈妈自救意识挺强的,”医生说,“双相患者很难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处于什么阶段,有时还有很强的对抗性,她会自己来要求住院,很难得。”


    谈迹:“她不是我妈。”


    “这是不容易的。”医生叹了口气,从电脑里抬头,微笑:“她不容易,你也不容易。你的父亲呢?”


    “死了。”谈迹起身,冷冷道:“死了以后,她才疯了。”


    走出诊室后谈迹没有立刻离开。


    他像他每一次来那样,无意识在门诊大楼的底层打转,他感到心里有无数头横冲直撞的野兽,他不能带着它们离开这里。


    在不知道转到第几圈的时候,谈迹停下了脚步。


    谈迹停下脚步的地方是医院大厅排队拿药的地方,他突然停了下来,然后一动不动,陷入了不知所谓的沉思。渐渐的,排队拿药的人越来越多,他停下的位置挡住了后面的患者,但是没有人出言抱怨,没有人往谈迹身前空出的位置插队,甚至没有人拍一拍谈迹的肩提醒他。


    谈迹回过神来的时候前面一个人也没有,他茫然回头,挤在他身后的<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刚鼓足勇气要开口提醒,看见谈迹回头,如释重负。


    “抱歉。”谈迹往旁边让开,人群仿佛一齐发出了松了口气的声音,有条不紊地挤上去填满空白的队列。


    谈迹匆匆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


    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的焉梵手举到一半,又慢慢放下。


    林荫下的木质长椅上微风扫落叶,焉梵把塑料袋里还热着的粥递给谈迹,自己也拆了一份吃。


    “我以为你不会想进来。”谈迹喝了一口粥,靠着椅背说。


    焉梵侧头:“为什么?”


    “就感觉,不太合适。”谈迹耸耸肩,姿态随意。


    “谁会和医院合适?”焉梵反驳。


    “我。”谈迹抬眼。


    焉梵看着谈迹,决定不接这句话。


    “我每次来这里,走的时候都觉得很平静。”谈迹说。


    焉梵试图理解这句话,有些失败。他看着此刻林荫下斑驳的树影,只觉得没有什么不同。没进来之前当然会有点未知的胆怯,但走进来以后就觉得也没有什么不同。没有更不安,也没有谈迹说的那种更平静的感觉。


    焉梵:“没有什么特别的,这里装修好像还比别的医院温馨一点。”


    谈迹很轻地笑了一声。


    焉梵有点被这一声笑激怒,但他不想在这里和谈迹发脾气。


    “如果你想听,我可以承认我进来的时候是有一点紧张。”焉梵说,“但我很担心你,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在这里。”


    谈迹:“每个人在这里都只能是一个人。”


    “现在你也是一个人吗?”焉梵转头看着谈迹问。


    谈迹和焉梵对视,良久,说:“没有什么区别。”


    焉梵缓缓把粥咽下去,感觉心里一丝一丝泛起陌生的刺痛,他把粥往塑料袋里一放,提着塑料袋起身就走。


    走了两步,地上边缘翘起的减震带绊了焉梵一脚,焉梵站稳后没有继续往下走,大步流星往回走。


    “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的游戏你玩够了没有?”焉梵撑住谈迹长椅的靠背俯身问。


    谈迹还是那样看着他。


    “没玩够我陪你玩。”焉梵说,“玩到你玩够为止,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谈先生。”他在“另一个世界”五个字上加重语气。


    说完这句话焉梵再次转身要走,谈迹挺身勾住了他的脖子。


    “你……”焉梵失去平衡,摔在了谈迹身上,谈迹紧紧抱住他。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落在焉梵的耳侧,焉梵浑身像电流穿过,他刚要说什么,听见谈迹说:


    “师哥,那晚你等了我多久?”


    第21章


    21.


    谈迹的意思是,那晚他没有来是因为他来了这里?


    焉梵愣在原地。


    七年前的晚玉池,焉梵在池边那座亭子里实打实从太阳落山等到了第二天快太阳上山。


    其实按理说,在这般邀约定情的故事里,邀约者过了点等不到人,便说明被邀约者对这段感情委婉的拒绝,邀约者这时便可还算体面地遗憾退场。


    但是焉梵不愿意。他就是觉得谈迹会来。


    那又按理说,若是邀约者已提前获得了被邀约者的明确赴约意向,但是对方却没有来,邀约者可以拨通电话或者发个消息过去询问一下情况。


    但是焉梵不愿意。他想要谈迹自己来。


    在焉梵学生时代的爱情幻想里,他是手握刀剑的骑士,谈迹就是丛林深处沉睡的睡美男。他负责披荆斩棘斩妖除魔去到丛林深处找到他,而谈迹自然应该为他睁开眼睛。


    不可能要他去把对方的眼睛掰开吧。


    焉梵做不出这种事。


    问对方为什么不爱自己什么的,问对方为什么拒绝自己什么的,强迫对方一定要喜欢自己什么的,焉梵统统都做不出来。


    所以焉梵在天气刚刚转热的凉亭里拍死了一打吃饱喝足的蚊子,然后在天色开始变亮的时候走了。


    走的时候焉梵的自尊心有一丝碎裂,但很快被他动作粗暴地拼上,他在清晨空无一人的大学校园里迎着旭日东升的光芒,心想:“也许谈迹明天会告诉我他为什么不来。”


    七年过去了,谈迹终于告诉焉梵他为什么没有来。


    那个让焉梵饱尝自尊心受损之苦的夏夜,那个这些年在职场的校友聚会间让焉梵颜面扫地的浪漫话题,终于翻出谜底。


    焉梵只尝到了往事袭来时懊悔的滋味。


    他为什么没有问谈迹一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就是这么骄傲自满地站在原地?


    “没有,太久。”焉梵说,说着撑住谈迹身后的椅背又直起身体。


    谈迹看着他,收回手,笑了笑:“那就好。”


    谈迹越笑越让焉梵满心充斥着苦涩,几乎要苦到舌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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